
走廊尽头的窗户蒙着层薄霜,护士小陈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转瞬即逝的雾。她攥着体温登记表的手指有些僵硬,第三次核对住院部 302 床的信息时,钢笔尖在 “张桂兰” 三个字上顿了顿。这位 78 岁的老人今早又把降压药藏进了枕头下,药板铝箔被指甲抠出细碎的划痕,像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那样,藏着不肯说出口的倔强。
“陈护士,302 床又在找儿子了。” 护工李姐端着消毒盘走过,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无奈。小陈快步拐进病房时,老人正趴在床头柜前,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摸得发亮。相框里穿军装的年轻人笑得挺拔,如今已是某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,上个月寄来的进口蛋白粉还在储物柜里没拆封。“张奶奶,咱们先量个血压好不好?” 小陈蹲下来帮老人理了理被角,听诊器在掌心焐了半分钟才敢贴上她的胸口。
胸腔里传来的搏动有些微弱,像漏风的风箱在缓慢拉动。小陈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,去年冬天也是这样,总说 “药太贵,别给我浪费钱”,直到意识模糊时还攥着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。监护仪发出规律的 “滴滴” 声,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发白:“姑娘,你说我儿子是不是不待见我了?” 监护仪的曲线轻轻颤了颤,像谁在空气里投下一颗石子。
主治医师周明远推门进来时,正撞见小陈在给老人读财经新闻。他把 CT 片插进阅片灯的动作顿了顿,听着实习生用轻快的语调念着 “某企业总裁赴欧洲考察”,而病床上的老人嘴角抿出满足的弧度。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 周明远的白大褂还带着走廊里的寒气,他俯身检查输液管时,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 —— 那是他女儿编的,说能 “给爸爸带来好运气”。
张桂兰忽然开始咳嗽,痰盂里咳出的血珠像碎裂的玛瑙。周明远立刻调整了输液速度,眉头在看到老人掀开被子要下床时皱了起来:“您得躺着休息。”“我想给建军包点饺子,他最爱吃白菜猪肉馅的。” 老人的声音带着痰音,却异常执拗。小陈在一旁悄悄红了眼眶,她昨天整理床头柜,发现最底层压着张揉皱的汇款单,收款人是养老院,汇款人那一栏写着 “张桂兰”。
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进诊室,周明远在病历本上写下 “肺纤维化进展” 时,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墨团。第 17 个号的患者推门进来,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—— 那是急诊科护士小林,右手指关节肿得像发红的萝卜。“周医生,您帮我看看,这腱鞘炎是不是又严重了?” 小林试图活动手指,白大褂袖口露出的淤青触目惊心,那是昨天抢救心梗病人时被病床栏杆撞的。
“说了让你别总熬夜。” 周明远的语气带着责备,动作却很轻柔地帮她检查。诊室窗外的玉兰树落了满地花瓣,像谁撒了把碎雪。小林忽然笑了:“您上周不也在手术室待了 23 个小时?” 周明远低头开处方的动作顿了顿,处方笺上 “休息两周” 四个字写了又划,最后改成 “外用膏药,避免负重”。他知道,急诊科现在人手不足,这个假条最终只会躺在抽屉里。
傍晚交接班时,小陈在护士站发现个牛皮纸信封。打开来看,里面是沓住院缴费单和张字条,字迹遒劲有力:“周医生,母亲的治疗费用我已结清,之前多有打扰,感激不尽。” 落款是 “李建军”。她正想把信封交给周明远,却看到主治医师蹲在走廊角落,正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小女孩说话:“爸爸今晚早点回家给你讲故事。” 屏幕那头传来稚嫩的声音:“爸爸又骗人,姑姑说你要给别的爷爷奶奶看病。”
深夜的住院部格外安静,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走廊里流淌。小陈给张桂兰换尿袋时,发现老人枕头下露出半截毛线 —— 是件没织完的毛衣,针脚歪歪扭扭,袖口却特意留了宽大的尺寸。“这是给建军织的,他总说办公室空调太冷。” 老人醒了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,“等他生日那天,我就给他寄过去。” 小陈帮她掖好被角,没说今天在护士站看到的快递单,收件地址是殡仪馆,寄的是老人的寿衣。
凌晨五点,周明远刚结束一台手术,白大褂后背的汗渍结了层盐霜。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值班室,路过 302 床时停住了脚步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,照亮老人安详的睡颜,床头柜上的全家福被挪到了最显眼的位置。他轻轻帮老人调整氧气面罩,忽然发现自己的红绳不知何时断了,半截线头还缠在听诊器上。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窗台时,张桂兰的监护仪变成了直线。小陈推着治疗车进来时,手一抖,碘伏洒在洁白的床单上,像朵突然绽放的墨菊。周明远站在病房中央,看着老人手里紧紧攥着的毛衣针,针尖还挂着段蓝色毛线。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起,是前台打来的:“周医生,有位李先生说要见您,说是 302 床的家属。”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李建军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。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周明远递给他那件没织完的毛衣,才忽然蹲在地上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阳光穿过走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小陈在整理遗物时,发现张桂兰的枕头下藏着个录音笔。按下播放键,先是一阵电流声,然后传来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建军啊,妈今天又听护士姑娘说你去英国了,那边是不是很冷?毛衣妈快织好了,你别总忙工作,按时吃饭……” 录音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戛然而止,只剩下沙沙的杂音,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。
周明远把那半截红绳重新系好时,诊室的风铃响了。新的患者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转诊单,指尖因为紧张而泛白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独立接诊时,也是这样手心冒汗,直到老主任把听诊器放在他手里说:“别担心,你听,这心跳多有力量。” 此刻阳光正好落在患者胸口,他拿起听诊器,在掌心焐了焐,轻轻贴了上去。
走廊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落在护士站的窗台。小陈在排班表上圈出自己的休息日,旁边写着 “陪外婆去公园”。监护仪的滴滴声、打印机的嗡鸣声、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笛声,在这春日的午后交织成奇妙的旋律,像无数正在跳动的心脏,温柔而坚定地,诉说着生命里未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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