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呀作响的木柜里藏着四季

厨房的瓷砖缝里还嵌着去年秋天的南瓜籽。张阿姨蹲在地上擦地时,钢丝球蹭过米黄色釉面,总会带出几粒饱满的浅褐色种子,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阳光。她直起身捶捶腰,目光越过灶台望向阳台,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正被风推着撞向玻璃,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,像谁在叩门。

这栋老式居民楼里的第三户人家,住了快三十年。客厅靠墙的位置立着个红漆木柜,柜门边角的漆皮早就卷成了波浪,每次开合都要发出吱呀的呻吟。张阿姨总说这声音是老伙计在打招呼,女儿晓雯却嫌它过时,去年装修时吵着要换成亮闪闪的玻璃柜,被张阿姨用 “等你出嫁时当陪嫁” 的理由挡了回去。

其实柜子里没什么

值钱东西最上层摞着晓雯从小到大的奖状,“三好学生” 的烫金大字被岁月磨得发乌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被仔细抚平的褶皱。中间层摆着些玻璃罐,红糖块在罐底结了琥珀色的晶,枸杞干缩成暗红的小球,还有罐去年晒的陈皮,揭开盖子就能闻到阳光晒透橘皮的清苦。最下层的抽屉总是锁着,钥匙挂在张阿姨的裤腰带上,晃悠悠跟着她在屋里走动,像个沉默的铃铛。

九月的雨总带着股凉意。那天晓雯淋了半湿跑回家,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去翻冰箱。张阿姨正在给木柜打蜡,蜂蜡在棉布上蹭出温润的光,混着雨水敲窗的声音,屋里弥漫着木头与蜡的醇厚气息。“妈,我爸的那件军绿色夹克呢?” 晓雯含着冰棍含糊地问,“下周学校搞活动要穿。”

张阿姨的手顿了顿,棉布在柜门上留下道浅浅的白痕。她记得那件夹克,藏青色的的确良面料,肘部有两个对称的补丁,是老周在世时最喜欢的衣服。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,老周穿着它去市场买白菜,回来时棉鞋湿透了,却举着用棉袄裹着的糖葫芦,笑得满脸霜花。“在最下面的箱子里。” 张阿姨站起身,钥匙串在掌心沉甸甸的。

打开抽屉时,铁锈锁芯发出咔嗒的轻响,像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开关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个褪色的蓝布包,裹着老周的工作证、几枚旧邮票,还有个缺了口的搪瓷缸,缸身印着的 “劳动模范” 四个字早就模糊不清。张阿姨摸着搪瓷缸边缘的缺口,忽然想起那是晓雯三岁时摔的,当时孩子吓得直哭,老周却笑着说:“这下有记号了,丢不了。”

晓雯抱着夹克从里屋出来时,看见母亲正对着个旧本子出神。那是本家庭账簿,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上面记着某年某月买了五斤苹果,花了两块三;某年某月给晓雯买书包,七块八。最后一页停留在五年前的三月,字迹突然潦草起来,像是写得很急,又像是没了力气。“妈,你看这夹克还能穿吗?” 晓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军绿色的夹克挂在衣架上,肩膀处有些塌陷,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。晓雯比划着穿上,衣摆盖住了牛仔裤的口袋,袖子长过了手腕,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“爸穿这件衣服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帅?”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,夹克的拉链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。

张阿姨没说话,转身去厨房翻出针线盒。顶针在拇指上转了两圈,银亮的光圈映着她眼角的细纹。她把过长的袖口折进去,针线在布面上穿梭,针脚细密得像春雨打在窗台上。晓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看着母亲的手指在布面游走,忽然发现母亲的指甲盖有些凹陷,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。

“你爸年轻时,总爱穿着这件夹克去钓鱼。” 张阿姨忽然开口,线头在牙齿间咬断,“有次钓上来条二斤重的鲤鱼,非要给邻居王婶送去半条,回来时裤脚全是泥。” 晓雯笑着想象父亲狼狈的样子,却看见母亲的针在布面上顿了下,一滴泪落在军绿色的面料上,晕开个深色的小点,很快又被指尖抹去。

改好衣服时,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,恰好落在木柜的玻璃门上。晓雯忽然发现,柜门玻璃上贴着张泛黄的剪纸,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耳朵长得出奇。“这是我剪的吧?” 她凑近了看,剪纸边缘有处明显的豁口。

“十岁那年剪的,” 张阿姨收拾着针线盒,顶针在盒盖上发出轻响,“你说要送给同桌当生日礼物,剪坏了三张红纸才成。” 那天晚上晓雯非要把剪纸取下来保存,被张阿姨拦住了:“就让它在那儿吧,看着热闹。” 其实她知道,那剪纸后面藏着块被烟头烫出的黑斑,是老周某次失眠抽烟时不小心烫的,当时他懊恼了好几天。

周末的阳光特别好,张阿姨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晒。棉絮在阳光下膨胀开来,散发出晒透的暖香,混着阳台花盆里月季的甜气,让人忍不住想打个盹。晓雯蹲在地上翻找旧相册,忽然从本影集里掉出张电影票根,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七夕,座位号是十三排七座。

“这是你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?” 晓雯举着票根问。张阿姨正在抖落床单上的灰尘,听见这话动作慢了些:“是你爸追我的时候请我看的,看完电影在路边吃了碗馄饨,他抢着付钱,结果掏遍了口袋才凑够五块钱。” 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,像蒲公英的绒毛在阳光下轻颤。

木柜的第三层有个暗格,是老周亲手做的。那年晓雯考上大学,他偷偷把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塞在里面,让张阿姨在送站时给孩子当生活费。现在暗格里放着晓雯寄回家的明信片,北京的故宫、上海的外滩、杭州的西湖,每张背面都写着 “爸妈勿念”,字迹从青涩到成熟,像棵慢慢长高的树。

傍晚收被子时,夕阳把木柜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地板上。张阿姨把晒得暖暖的被褥往里塞,忽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掏出来看,是个铁皮饼干盒,印着过时的花纹,锁扣早就锈死了。她记得这是晓雯小时候的百宝箱,里面藏着玻璃弹珠、彩色糖纸,还有颗掉了钻的塑料戒指。

“妈,你看我找到了什么!” 晓雯从书房跑出来,手里举着个相框。照片上的老周穿着那件军绿色夹克,抱着扎羊角辫的晓雯,张阿姨站在旁边,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背景里的木柜还是崭新的,红漆亮得能照见人影,柜门紧闭着,像藏着满柜子的春天。

张阿姨用软布擦去相框上的灰尘,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她忽然想起老周刚做好这个柜子时的样子,他站在梯子上刷漆,不小心蹭到了鼻尖,晓雯指着他的红鼻子笑得直不起腰,颜料味混着窗外的槐花香,在那年的夏天里漫延开来。

晚饭时,晓雯忽然说:“妈,这柜子别换了吧。” 张阿姨夹菜的手顿了顿,看女儿正盯着墙上的老照片,筷子上的青菜悬在半空。“等我以后有了房子,就把它搬过去。” 晓雯的声音很轻,却像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,“到时候让它接着装咱们家的东西。”

夜色漫进窗户时,张阿姨又去擦那木柜。棉布在柜门上划出柔和的弧线,吱呀声里,她仿佛听见老周在说:“慢点擦,别累着。” 月光从剪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账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最下层的抽屉里,那个缺角的搪瓷缸静静地待着,仿佛在等某个晚归的人,端起来喝口温热的茶。

窗外的月季开得正盛,花瓣上的露珠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木柜的门虚掩着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,像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叮叮当当穿过寂静的胡同,张阿姨忽然想,明天该把晓雯小时候的棉鞋找出来晒晒,说不定阳光好的时候,能闻见当年的奶香味呢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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