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在像素世界里长出来的牵挂

键盘敲击声突然停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，屏幕里的法师还维持着释放火球术的姿势。我盯着队友灰色的头像框发愣，那只戴着毛线帽的猫咪头像已经暗了整整三个月，像被谁不小心碰倒的烛火，在虚拟世界里留下一小片凝固的阴影。

第一次遇见阿柴是在游戏公测那天。新手村挤满蹦蹦跳跳的小人，有人卡在树杈上骂骂咧咧，有人围着 NPC 重复领取任务道具。我操控着刚捏好的弓箭手，正对着满地乱跑的野猪发愁，突然看见个穿布衣的法师蹲在石头上吃面包，头顶飘着一行字：“要帮忙吗？我火球术准头还行。”

他的操作确实算不上流畅，火球经常砸在我脚边扬起烟尘。但每当野猪的獠牙快要碰到我的瞬间，总会有团橙红色的光抢先炸开。我们蹲在篝火旁分烤肉时，他突然发来交易请求，是件加敏捷的绿装。“昨天打副本掉的，你穿比我合适。” 我点接受的手顿了顿，那时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小时。

后来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棉线，串起无数个这样的碎片。他总在晚上九点准时上线，说刚哄完女儿睡觉。我知道他在南方小城开五金店，知道他妻子不喜欢他熬夜打游戏，知道他女儿画的全家福里，爸爸的头顶总飘着个小小的火球图标。而他记得我考试周时会静音刷题，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着副本入口的门，会在跨年夜里放满整个屏幕的烟花，说 “明年也要一起打龙啊”。

游戏里的雪下了又停，我们的角色从布衣换成了镶金边的铠甲。 guild 里的新人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只有我们还守着每周三的副本时间。有次我失恋，对着 Boss 的尸体哭到键盘进水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操控法师在我身边放了一整夜的萤火虫。那些淡绿色的光点绕着我的弓箭手盘旋，像把破碎的月光缝补成了毯子。

变故发生在去年夏天。那天我们刚打完新出的秘境，他突然说要暂退一段时间。“女儿要做手术，得陪在医院。” 他发来个猫咪擦眼泪的表情，“装备你先帮我保管着，等我回来咱们再冲击排行榜。” 我忙着发去一堆祝福的话，完全没意识到那会是最后一次像样的告别。

他的头像暗下去的第三个星期，我开始慌了。发去的消息石沉大海， guild 频道里 @他的信息积了厚厚一屏。有人说可能是现实太忙，有人猜测是不是换了账号。我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猫咪头像，像守着个不会响的电话，固执地相信只要我不离开，总有被接通的时刻。

上个月清理背包，突然翻到他送我的第一件绿装。像素组成的布料上还留着粗糙的锯齿边，却比后来那些闪闪发光的神器更让人心头发紧。我穿着它去了趟新手村，野猪还是老样子横冲直撞，只是再也不会有个笨手笨脚的法师，慌慌张张地朝我脚下扔火球了。

凌晨四点的屏幕泛着冷光，我给那个灰色头像发去今天的日常：“新出的宠物像你女儿喜欢的布偶猫，副本难度调低了好多，村口的桃树又开花了。”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又消失，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。

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，我操控弓箭手在游戏里的海边坐下。潮水一遍遍漫过像素堆砌的沙滩，远处的灯塔闪着微弱的光。或许有些告别就是这样，没有盛大的仪式，只有突然暗下去的头像和永远停在对话框里的 “再见”。但那些一起打过的怪、捡过的装备、看过的虚拟风景，早就在心里长了根，成了比现实更坚固的牵挂。

不知道他女儿的手术顺利吗？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们的约定？也许某天夜里，当他再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，会看见有个弓箭手一直站在副本门口，身边堆着两堆烤好的肉，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老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