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 APP 的推荐算法大概觉得我是个叛逆分子。每次打开首页，那些被滤镜磨得发亮的网红打卡点总在向我招手，而我偏要划到最后一页，去发掘那些连本地司机都要导航三次的冷门角落。别误会，这不是装小众的矫情，实在是看够了在网红咖啡馆门口排队两小时，只为拍张和别人一模一样的照片 —— 毕竟我的镜头里，永远能拍到前排大叔的地中海反光。
去年在浙江丽水瞎逛时，导航突然把我导进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盘山公路。正当我怀疑手机是不是被黑客植入了 “荒野求生” 程序时，转角处竟撞见一片藏在竹林里的老茶厂。青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，穿蓝布衫的老奶奶正用竹匾晒着桂花，见我探头探脑，隔着篱笆递来一杯刚泡的野茶，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的样子，比任何网红奶茶的拉花都治愈。后来才知道，这里曾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集体茶场，如今只剩三户人家守着这片山，连本地旅游局的宣传册上都找不到它的名字。
这种 “误打误撞” 的快乐，在热门景区里可尝不到。上个月在福建霞浦，朋友非要拉我去那个被无数摄影爱好者蹲点的滩涂，结果停车场里的大巴排成长龙，栈道上的三脚架比芦苇还密集。我趁他摆弄相机的功夫溜了号，顺着一条被贝壳壳铺满的小路往前走，居然找到一片只有几只白鹭栖息的小海湾。退潮后的沙滩上，寄居蟹举着贝壳在我脚边赛跑，远处的渔船像被顽童丢在蓝布上的火柴盒。最妙的是，当我坐在礁石上啃面包时，一只海鸥居然俯冲下来抢走了半块 —— 这互动感，可比在动物园看企鹅表演真实多了。
有人说小众旅行就是自找罪受，这话倒也不算错。在云南诺邓古镇寻找那家藏在半山腰的火腿店时，我踩着青石板路差点摔成四脚朝天，最后是被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拽着胳膊才爬上去的。老板娘从梁上摘下挂了三年的火腿，刀刃切下去时，油花溅在我新买的白 T 恤上，她却笑得露出两排银牙：“这是山给你的印章。” 后来才发现，古镇里根本没有所谓的 “主街”，每条岔路都藏着惊喜：晒着玉米的四合院、趴在石磨上打盹的猫、还有用泉水冰镇西瓜的老爷爷。当我捧着半个西瓜坐在门槛上时，突然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连锁奶茶店 —— 山泉水的清甜，早就把那些香精味比下去了。
小众旅行的乐趣，还在于能撞见最真实的生活褶皱。在安徽查济古镇写生时，我把画架支在一座明代石桥上，旁边纳鞋底的老奶奶总爱凑过来看。她不懂什么透视原理，却能准确指出我把马头墙的角度画歪了：“我们这儿的墙，都是跟着山势走的。” 傍晚跟着她回家吃饭，发现她家的厨房就对着一片竹林，炒青菜时直接从窗外摘两片叶子扔进锅。老爷爷端出自己酿的米酒，说这酒得用山涧的活水才能酿出清甜味。饭桌上没有摆盘精致的冷盘，只有冒着热气的炖土鸡和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，但那股子烟火气，比任何星级酒店的自助餐都让人踏实。
当然，小众旅行也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浪漫。在四川七藏沟徒步时，我曾因为看错地图在原始森林里多绕了两小时，最后是靠听溪流声才找到正确的路。晚上住在牧民的帐篷里，床垫薄得像纸，牦牛在帐篷外打了一夜喷嚏，我裹着睡袋数了三百颗星星才睡着。可当第二天清晨被阳光晒醒，看见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海子（藏语中对湖泊的称呼）里，牦牛群像撒在绿毯子上的黑珍珠时，所有的狼狈都变成了值得吹嘘的资本。就像牧民大哥说的：“好看的风景，都长在难走的路上。”
现在的旅游 APP 总在教我们 “如何高效打卡”，攻略里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，把旅行变成了一场限时考试。可在那些小众的角落里，时间是没有刻度的。在浙江南麂岛的海岛上，我曾坐在礁石上看了一下午海浪，看着潮水把贝壳冲上来又带下去，直到夕阳把海水染成橘子色。旁边钓鱼的大叔说，他每个周末都来这儿，有时一条鱼都钓不上来，但 “听着浪声，比在办公室听老板训话舒服多了”。这种 “无所事事” 的自由，大概就是小众旅行最珍贵的礼物。
有人担心小众景点会被过度开发，这话确实该琢磨琢磨。在广西巴马长寿村，我见过有些村民把自家院子改成民宿，却在门口挂起 “网红打卡点” 的招牌，连百岁老人都被拉来和游客合影收费。但更多时候，我看到的是小心翼翼的守护：诺邓古镇的居民会自发修补被雨水冲坏的石板路，查济古镇的老匠人坚持用传统技法修缮老房子，七藏沟的牧民会把游客丢下的垃圾装进麻袋带出山。或许就像那位诺邓的火腿店老板娘说的：“山养着我们，我们得护着山。”
每次从这些小众角落回来，总有人问我 “值不值得”。其实旅行哪有什么标准答案？就像我在贵州肇兴侗寨看到的，有些游客对着鼓楼拍了半小时照片就抱怨 “没意思”，而我却在风雨桥上听老人唱了一下午侗族大歌。那些没有被攻略包装过的风景，那些没经过排练的笑脸，那些突如其来的小意外，才是旅行最生动的注脚。
下次如果你也厌倦了朋友圈里千篇一律的风景，不妨关掉导航随便拐进一条岔路。说不定在某个不起眼的巷口，正有位老奶奶举着刚出锅的米糕朝你招手，而她身后的天空，蓝得像块没被小孩弄脏的画布。至于会遇到什么，谁知道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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