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外的走廊总弥漫着消毒水与期待交织的气息。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听着护士匆匆走过时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,忽然想起妻子孕期总说的那句话:“小生命在肚子里翻跟头的时候,像揣着一颗会发光的星星。” 此刻那颗星星正隔着一扇门,准备用第一声啼哭划破世界的寂静。
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时,晨光恰好漫过走廊尽头的窗棂。粉白色的小被子里裹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却已经会用小小的拳头攥住我的手指。那触感软得像云朵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一夜间就攥住了我全部的人生。妻子在产房里虚弱地笑,声音里带着泪痕:“你看他的脚趾,和你一样蜷起来的时候像颗小珍珠。”
最初的日子像被揉碎的月光,琐碎却闪着微光。凌晨三点的客厅总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,我抱着怀里哼唧的小家伙来回踱步,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脖颈,带着奶香的温热。换尿布时总会被他突如其来的尿渍溅到胳膊上,擦着擦着就笑出了声;冲奶粉时总在精确计算水温,后来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最适宜的刻度。母亲说我从前连泡面都煮不明白,如今却能在半梦半醒间调准奶瓶的角度,大概这就是血脉里藏着的本能。
妻子的枕边总放着本翻得卷边的育儿书,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。有次深夜醒来,看见她借着手机光端详孩子的睡颜,指尖轻轻划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耳廓。“你说他梦里会看见什么?”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会不会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,这个世界的样子?”
满月那天第一次带孩子去社区医院体检,裹在防风斗篷里的小家伙突然睁开眼睛,黑葡萄似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。排队时前面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姑娘,摇摇晃晃地过来拍他的斗篷,他居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围兜上,像颗晶莹的露珠。妻子掏出手机要拍,却发现镜头里全是自己笑出的细纹。
三个多月时开始认人,每当我下班推开门,原本在姥姥怀里哼唧的小家伙就会突然安静,眼睛跟着我的身影转,等到被抱进怀里,就会把脸埋在我满是胡茬的颈窝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轻手轻脚摸进卧室,黑暗中他居然醒了,没哭也没闹,只是伸出小手在我脸上胡乱抓着,像在确认什么。那一刻突然明白,所谓铠甲,不过是柔软到极致的牵挂。
第一次发烧的夜晚,体温计上的数字像根细针,扎得人心头发紧。抱着滚烫的小家伙在客厅来回走,妻子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,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凌晨五点时他终于退了烧,在我怀里咂着小嘴沉沉睡去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阴影。妻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:“原来为人父母,就是把心掰成两半,一半悬在天上,一半踩在地上。”
学翻身那天我正在开视频会议,突然听见妻子激动的喊声。屏幕里的客户还在说着数据报表,我却已经攥着手机冲到婴儿床边。小家伙趴在床上,努力地把屁股撅得老高,像只笨拙的小青蛙,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翻成了平躺,随即咯咯地笑起来,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。我举着手机录视频,手却抖得厉害,原来最简单的快乐,从来都不需要修饰。
开始添加辅食后,餐桌成了新的战场。南瓜泥抹得满脸都是,米粉黏在头发上像雪粒,他却总在吞咽间隙抬起头,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们,仿佛在说 “你们看我多厉害”。有次喂他吃香蕉,他突然伸出小手抢过勺子,颤巍巍地往我嘴里送,香蕉泥蹭得我满脸都是,他却笑得直拍桌子。妻子笑着递纸巾,眼角却闪着光:“你看,他已经在学着爱我们了。”
八个月时第一次叫 “妈妈”,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。妻子正给他换衣服,他突然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音节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瞬间在她眼里漾开圈圈涟漪。她愣了几秒,突然把脸埋在孩子的衣服里哭了,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后来那两个字成了最灵验的咒语,无论他在哭闹还是撒娇,只要妻子应一声,他总会立刻安静下来,仿佛那是刻在灵魂里的密码。
蹒跚学步的阶段,家里每个角落都铺上了防撞条。他扶着沙发站起来,小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,却执意要松开手自己走。第一次独立迈出三步时,扑进我怀里的冲力差点把我撞翻。他搂着我的脖子,头顶的软发蹭着我的下巴,那股子骄傲劲儿,好像征服了整个世界。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原来所谓成长,就是看着他的背影,从蹒跚到稳健,从咫尺到远方。
周岁那天抓周,他绕过了算盘和钢笔,径直抓住了妻子放在旁边的发圈。妻子笑着说:“看来是个疼妈妈的小暖男。” 他却把发圈往我手里塞,咿咿呀呀地指着我的头,逗得满屋人都笑了。切蛋糕时他抓起奶油就往嘴里塞,结果弄得满脸都是,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花猫。我举着相机,看着镜头里妻子温柔擦拭他脸颊的样子,突然觉得,幸福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,不过是这些沾满奶油的瞬间。
有天深夜给孩子盖被子,发现他枕头边放着我前几天丢失的袖扣。那枚小小的金属物件,被他的小手摩挲得发亮。想起白天他总攥着什么东西藏在背后,原来竟是为了这个。黑暗中我坐在床边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总把爸爸的打火机藏在枕头下,觉得那是能保护整个家的武器。原来爱从来都是接力赛,我们接过父辈的接力棒,再把它交到孩子手中,一代代,都是这样笨拙又虔诚地传递。
春日的午后带他去公园,他指着迎春花咿咿呀呀,小手指被阳光照得透明。风拂过树梢,落了一地的光斑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他跑在前面,突然回头张开双臂,等着我追上他把他举过头顶。那一刻天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,云白得像棉花糖,而我的孩子,正笑着扑向我的怀抱。
或许每个生命的相遇,都是一场盛大的馈赠。从最初那声啼哭开始,我们学会在慌乱中保持镇定,在疲惫中汲取力量,在琐碎中发现诗意。那些被奶水浸湿的夜晚,那些沾满辅食的衣角,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焦灼时刻,终会酿成岁月里最醇厚的酒,在某个寻常的黄昏,让我们笑着笑着,就湿了眼眶。
此刻他正趴在地毯上,专注地研究着一只爬行的蚂蚁,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,生怕惊扰了这微小的生命。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我坐在旁边看着他,突然很想知道,当他长大成人,会不会也记得这样一个午后,母亲的目光,像阳光一样,轻轻拥抱着他的整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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