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显像管显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十六岁的林野把脸凑近屏幕时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布满指纹的玻璃面板。屏幕里的像素小人正举着木剑劈开史莱姆，绿色黏液溅在砖红色城墙上，像极了他偷偷藏在床底的过期草莓酱。窗外的蝉鸣裹着暑气涌进来，与主机散热风扇的转动声缠成一团，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发酵出独属于少年的闷热狂欢。
那是 2008 年的暑假，林野遇见《像素城》的第三个夏天。游戏里的昼夜更替总比现实快三倍，当他操控角色在虚拟森林里收集晨露时，母亲晾晒的白衬衫已在晾衣绳上被晒得发硬；等像素月亮爬上城堡尖顶，他才惊觉窗外的天早已黑透，桌上的炒青菜凝着层冷油。父亲总说这游戏是电子鸦片，每次经过书房都要顿顿脚步，皮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像在敲警钟。但林野知道，那些由 0 和 1 构成的风景里，藏着比成绩单更重要的秘密。
通关第七座塔楼的那个雨夜，游戏突然弹出系统公告：将在三个月后关闭服务器。林野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颤，角色在屏幕里直直坠下悬崖。显示器蓝光映着他发白的脸，雨滴砸在防盗窗上噼啪作响，像是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世界敲丧钟。他点开游戏论坛，平日里吵吵闹闹的帖子区突然变得肃穆，有人晒出三年来积攒的稀有装备，有人盘点那些让人哭鼻子的剧情分支，更多人在问：关服那天，我们还能再见吗？
约定的日子定在秋分。林野提前三天就把闹钟调至清晨五点，却在关服前夜彻底失眠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，竟与游戏里的地砖图案重合。他打开衣柜最深处的纸箱，翻出那只被磨掉漆的手柄 —— 初二生日时父亲送的，当时两人还因为玩游戏时长吵过架。现在那只手柄正安静地躺在掌心，按键凹陷处还留着常年按压的温度。
凌晨四点，论坛已经炸开了锅。有人发起线上倒计时，有人直播自己整理游戏截图的过程，还有个 ID 叫 “老木匠” 的玩家，正用游戏内置的建筑模块搭建像素纪念碑。林野操控着自己的游侠角色穿过熟悉的枫叶林，路上遇见不少老面孔：总在酒馆门口摆摊的商人阿金，坚持要给每个新人送面包的牧师小姐姐，还有曾经抢过他 BOSS 的刺客 “夜影”。大家一言不发地跟着人流往前走，像参加一场沉默的游行。
当游戏里的朝阳越过城墙，现实中的天也泛起鱼肚白。数百个角色围着 “老木匠” 建成的纪念碑站成圈，有人开始放烟花，像素颗粒组成的火花在屏幕上炸开又消散。林野突然想起三年前，自己第一次在这里被怪物杀死时，是 “夜影” 折返回来救了他。当时对方只丢下一句 “跟着我”，就带着他刷了一下午的低级副本。此刻那个黑衣刺客正站在他对面，突然发来一句私聊：“我女儿刚出生，以后怕是没时间打游戏了。”
系统提示音响起时，林野正在给纪念碑献花。所有角色的动作都凝固了，对话框里的文字停留在 “再见” 二字。屏幕逐渐变暗，最后只剩下一行字：感谢您曾守护这座城。林野盯着黑屏看了很久，直到母亲敲门喊他吃早饭，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冰凉 —— 不知何时竟哭了。
那天的早饭桌上，父亲破天荒地没提成绩，只是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问：“结束了？” 林野点点头，把啃了一半的馒头放回盘里。“我中学时也有款常玩的街机游戏，” 父亲突然开口，筷子悬在半空，“后来游戏厅拆了，我跟几个哥们在废墟前站了一下午。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父亲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，林野忽然发现，原来大人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像素城。
关服后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。林野试着下载新游戏，却总在创建角色时犹豫 —— 那些精致的 3D 建模，流畅的动作特效，都比不上《像素城》里卡顿的像素雨。他开始整理房间，把游戏攻略本收进书柜最上层，却在清理浏览器收藏夹时停住了手 —— 那个记录着所有玩家约定的论坛链接，被他标成了 “重要”。
深秋的某个周末，林野在地铁站换乘时，看见广告牌上闪过熟悉的枫叶图案。凑近了才发现，是某游戏公司推出的怀旧服宣传。他掏出手机扫码时，指尖竟在微微发颤。注册页面弹出的瞬间，他几乎是本能地输入了当年的 ID，当系统提示 “该用户名已被注册” 时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尝试找回密码的邮件在半小时后送达。点开链接的瞬间，熟悉的登录界面跳出来，背景还是那座枫叶环绕的城堡。林野深吸一口气按下登录键，加载画面过后，游侠角色正站在空无一人的枫叶林里，身上还穿着当年那件褪色的皮甲。
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，突然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个小点。靠近了才发现，是个穿着新手布衣的角色在笨拙地砍树，头顶的 ID 赫然是 “小夜影”。林野试探着发去一句 “需要帮忙吗”，对方过了半分钟才回复：“我爸爸说这里有很多好人。”
夕阳把两个像素小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教另一个如何躲避怪物的攻击，一个认真地记着笔记。林野操控角色跳起标志性的庆祝动作，那是《像素城》玩家之间的暗号。屏幕外的他忽然笑了，伸手摸了摸显示器 —— 和当年一样温热。
地铁站的广播开始催促乘客上车，林野抬头看了眼电子屏上的时间，匆匆关掉游戏界面。走出站台时，秋风卷起满地落叶，旋转着扑向路灯。他想起 “小夜影” 最后发来的消息：“爸爸说等我满级，就带他看看你建的房子。”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父亲发来的微信：“我问了老同事，他们说现在电脑能玩街机模拟器。” 林野加快脚步往家走，路灯在地面投下的光影，像极了游戏里永不停歇的昼夜交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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