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政部的张姐总爱在三楼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摆绿萝。那些叶片油亮的盆栽沿着长桌边缘排开，像道绿色的屏障，把投影仪的蓝光和讨论时的争执声都过滤得柔和些。林小满第一次注意到它们，是入职第三个月被临时拉进项目复盘会那天。
她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时，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已经烟雾缭绕。市场部的老周正把马克笔重重戳在白板上，红色笔迹划出陡峭的下滑曲线。”用户留存率掉了十七个点，” 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，”技术部要是能早三天上线新功能……”
“服务器扩容申请上周就报上去了。” 技术总监李哲的手指在桌上敲出急促的节奏，他衬衫袖口沾着咖啡渍，”运营数据滞后导致决策失误，现在倒成了技术部的责任？”
林小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腿。那盆离她最近的绿萝晃了晃，几片新抽的嫩芽蹭过她的手背。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，余光瞥见李哲突然停住敲击的手指，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。
“新来的产品助理？” 他突然开口，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林小满猛地抬头，撞进对方带着红血丝的眼睛。”是，我叫林小满，负责……”
“把上周的用户行为分析报告给我。” 李哲打断她的话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。阳光穿过绿萝的缝隙，在他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。
那份报告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做的，里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三十多个异常数据点。当时带她的前辈说 “这些小问题不用写进去，免得显得我们不专业”，但她还是固执地加了备注页。
李哲翻到备注页时停顿了两秒，忽然把报告往桌上一拍：”问题就出在这儿！” 他指着其中一个数据点，”这里的跳转逻辑有问题，导致用户流失率比预期高了三倍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林小满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边缘的塑料皮。老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最终还是嘟囔了句 “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”。
散会时李哲经过她身边，脚步顿了顿：”报告做得不错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要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淹没，”明天上午九点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那盆被她撞到的绿萝还歪着身子，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。林小满伸手把花盆扶正，指尖触到湿润的土壤，突然想起入职那天张姐说的话：”这些绿萝啊，看着娇贵，其实皮实着呢。”
第二天去李哲办公室的路上，林小满在电梯里遇见了客服部的王玥。对方抱着一摞文件，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亮：”听说昨天的会多亏了你啊，不然我们客服部又要背锅了。”
林小满赶紧摆手：”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李总监很少夸人的。” 王玥挤了挤眼睛，”他让你过去，说不定是要给你升职呢。”
电梯门打开时，林小满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李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门虚掩着，能听到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她敲了三下门，里面传来一声 “进”。
李哲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，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代码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”坐。”
林小满坐下时，注意到他桌角也放着一盆绿萝，只是叶片有些发黄，像是很久没浇水了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” 李哲转动着手里的钢笔。
林小满摇摇头，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那个数据异常点，” 他忽然开口，”不是技术问题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是产品设计时的逻辑漏洞。” 李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”但运营报告里没写，技术测试也没测出来，只有你发现了。”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，”这说明你比他们更懂用户需求。”
他打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几份产品原型图：”我想成立一个用户体验优化小组，需要一个对数据敏感又懂用户心理的人牵头。”
林小满的呼吸猛地顿住，她看着李哲手指划过的屏幕，那些线条勾勒出的界面既熟悉又陌生。这是她入职以来一直想做的事，却从来不敢说出口。
“我…… 我怕做不好。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没人一开始就做得好。” 李哲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，落在那盆发黄的绿萝上，”我刚入职时，把一个重要项目的上线时间搞错了，导致公司损失了几十万。当时的总监没骂我，就说 ‘ 下次注意 ‘。”
他转过身，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：”给你三个月时间，需要什么人、什么资源，直接跟我说。”
林小满走出办公室时，感觉走廊里的阳光都变得金灿灿的。她在楼梯间遇见张姐提着水桶浇花，对方笑着问：”看你喜气洋洋的，有好事？”
“张姐，” 林小满蹲下身帮她扶着花盆，”你这绿萝能分我一盆吗？”
张姐挑了挑眉：”想放办公室啊？行，等会儿我给你搬一盆过去。”
小组成立的第一个月异常艰难。林小满想调两个技术人员过来，却被技术部以 “人手不够” 为由拒绝了；她设计的用户调研方案，被市场部批 “太理想化，不符合实际”；连会议室都总是被占用，他们只能在茶水间的角落里开会。
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，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茶水间画图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。是李哲和技术部的主管在争执，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。
“小满那个方案必须支持，” 李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，”你们那边必须调出两个人手，下周之前到位。”
“现在项目这么紧张，哪有人手给她？”
“用户体验做不好，项目上线了也是白费功夫。” 李哲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”明天早上，我要看到名单。”
脚步声远去后，林小满在茶水间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，像散落的星星。她摸出手机给王玥发消息：”明天有空吗？想请你喝奶茶。”
王玥很快回复：”是不是遇到难题了？随时找我。”
后来王玥成了她团队里的第一个成员。客服部的工作让王玥积累了大量用户反馈，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产品设计中的问题。有次她们为了一个按钮的颜色争论了一下午，最后王玥说：”你看，老年人用的功能，就该用对比度高的颜色，不然他们看不清。”
林小满看着王玥手机里存着的用户照片 —— 有戴着老花镜的大爷，有抱着孩子的妈妈，还有在车间里匆匆拍的工人 —— 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用户体验。
三个月后，他们的第一个优化方案上线了。用户留存率提升了二十三个百分点，客服投诉量下降了一半。庆功宴上，老周举着酒杯过来，硬要和林小满碰一杯：”小林啊，以前是我不对，得多向你学习。”
林小满笑着和他碰杯，眼角的余光看到李哲正站在窗边打电话，手里把玩着一个空酒杯。他桌角那盆发黄的绿萝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一盆新的，叶片绿油油的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那天晚上林小满喝了点酒，走在回家的路上时，手机收到一条消息，是李哲发来的：”明天来我办公室，有东西给你。”
她以为是升职通知书，第二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衬衫。李哲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面却是几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不同角度的绿萝，有的在阳光下舒展叶片，有的在角落里悄悄抽出新芽。
“张姐说你喜欢绿萝。” 李哲挠了挠头，难得有些不好意思，”我拍得不好，你别嫌弃。”
林小满翻到最后一张，是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里扶正的那盆绿萝，叶片比之前茂盛了许多，几乎要从花盆里溢出来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：”每个认真生长的生命，都值得被看见。”
她抬起头时，正好对上李哲的目光。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照进来，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。林小满突然想起自己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谢谢，此刻却觉得，好像不用说了。
走廊里传来张姐的声音，她又在给绿萝浇水了。水珠落在叶片上的声音，像是谁在轻声说，慢慢来，一切都会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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