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总在深夜亮起，三楼的女孩拖着行李箱回来时，塑料滚轮碾过瓷砖的声响会惊醒整层楼的寂静。她摸索着掏出钥匙，金属碰撞声里混着楼道里飘来的饭菜香 —— 是隔壁夫妻又在煮番茄鸡蛋面，汤汁咕嘟冒泡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，在她空荡的胃里撞出一阵酸楚。
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是她在这座城市的第三个落脚点。墙上还贴着前租客留下的便利贴，歪歪扭扭写着 “记得关窗”，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浅，却像一句温柔的提醒。她把折叠晾衣架支在窗边，刚洗好的衬衫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，衣角扫过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，叶片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。
电梯间的公告栏换了新海报，红色的 “招租” 二字格外醒目。住在对门的老太太总爱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那里，见人就念叨自家儿子在国外的近况，说他寄来的鱼油还放在冰箱第二层。有次女孩加班到十一点，看见老太太仍在那里坐着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木头。
七楼的情侣又在吵架，摔门声惊飞了空调外机上的麻雀。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，听着楼上断断续续的哭声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那时她住在顶楼加盖的隔间里，漏雨的天花板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圈，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发来的信息：“实在不行就回家吧”。她咬着嘴唇打字：“这边一切都好，房东刚装了新空调。”
楼下的便利店永远亮着暖黄的灯，老板娘记得每个租客的喜好。穿格子衫的程序员总买凌晨三点的关东煮，带孩子的单亲妈妈会多要两包免费的餐巾纸，刚毕业的男孩每次都把找零的硬币仔细码进透明的储蓄罐。女孩常买临期的酸奶，老板娘总会偷偷在她购物袋里塞一颗水果糖，说：“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点。”
春天的时候，有人在公寓的小花园种了几株月季。租客们轮流浇水，出差的人会把钥匙留给邻居，拜托帮忙照看。女孩出差那周，对门的老太太每天帮她开窗通风，回来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盆扦插的绿萝，是老太太从自己那盆分出来的。新抽的嫩芽泛着嫩黄，在阳光下微微舒展。
台风天的晚上，整栋楼的电路出了故障。黑暗中有人点起蜡烛，各家各户都打开房门，分享着储备的食物和水。程序员用笔记本电脑播放老电影，单亲妈妈把孩子的故事书借给大家传阅，老太太从床底翻出珍藏的茶叶，在一次性纸杯里泡出淡淡的清香。女孩看着跳动的烛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，忽然觉得这些素不相识的人，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人。
秋天的落叶堆满了公寓门口的台阶，保洁阿姨每天清晨都要扫好几遍。有天女孩早起上班，看见穿西装的男人蹲在那里，小心翼翼地把落叶装进信封。后来才知道，他要寄给远方的女儿，说这是南方城市的秋天。信封上贴着卡通邮票，地址栏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。
冬至那天，公寓管理员组织了包饺子活动。厨房挤得转不开身，有人和面时沾了满手面粉，有人把饺子包成了歪歪扭扭的模样。女孩学着老太太的样子捏褶，指尖被烫得发红也不吭声。煮好的饺子端上来，大家围着临时拼凑的桌子，有人说想家，有人说今年的目标还没完成，有人默默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，举着手机让屏幕那头的人看这满桌的热气腾腾。
跨年的钟声敲响时，有人在天台放起了烟花。租客家的窗户一扇扇亮起，手机闪光灯在黑暗中连成星海。女孩站在人群里，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，忽然收到母亲的视频邀请。她举着手机转身，让镜头扫过身边欢呼的人群，扫过远处的万家灯火，轻声说：“你看，我在这里有很多朋友。”
年后回来，七楼的情侣搬走了，门口的转租启事贴了很久。新搬来的是个学美术的姑娘，总在走廊里支起画板，画公寓里的日常。她画晒太阳的老太太，画便利店昏黄的灯光，画深夜归来的租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女孩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里，抱着文件夹站在公寓门口，身后是渐次亮起的窗户，像一串温暖的省略号。
梅雨季节的墙壁渗出了霉斑，房东来修补时，发现了很多租客藏在角落的秘密。衣柜后的便利贴写着 “再坚持三个月”，床板下的笔记本记着面试失败的次数，空调滤网里夹着演唱会的票根，已经泛黄发脆。这些无人知晓的心事，被潮湿的空气浸得发胀，像一颗颗等待发芽的种子。
夏天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，女孩忘带伞被困在地铁站。正发愁时，看见对门的老太太举着伞站在出口，裤脚已经湿透。老人说：“看天气预报说有雨，猜你没带伞。” 回去的路上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，老太太把大半伞面都倾向她这边，自己半边肩膀湿得透透的。
公寓的信箱总是塞满了各种广告，偶尔也会有远方寄来的信。穿格子衫的程序员收到过大学录取通知书，单亲妈妈收到过孩子的奖状，老太太收到过儿子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。女孩的信箱里，母亲寄来的包裹总是裹着厚厚的泡沫纸，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，说能治她总犯的咽炎，还有一小袋家乡的泥土，说想家的时候闻闻就好了。
有天深夜，女孩加班回来，发现走廊里多了个新的身影。是个背着吉他的男孩，正在小心翼翼地搬行李箱。她帮他扶着门，两人没说几句话，却在擦肩而过时都笑了笑。第二天早上，她听见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，是首很温柔的曲子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公寓门口的月季又开了，比去年更繁盛。新来的吉他手每天都给花浇水，程序员在旁边放了个太阳能小灯，晚上会发出柔和的光。老太太说，这些花就像住在这里的人，看着不起眼，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开出让人惊喜的花。女孩站在花丛前，看着蝴蝶停在花瓣上，忽然想起刚搬来时的自己，那时她以为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点，却没想到会把心留在这里。
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，有人哼着歌回来，钥匙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女孩关上电脑，走到窗边，看见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，老板娘在门口收拾东西，程序员刚从电梯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便利店的袋子。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灯光，和公寓里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。她忽然想，也许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这样，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，总有人和你共享着同一片夜色，守护着彼此未曾言说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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