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,王桂芝的布鞋总在每月初五那天准时踏上这块石头。她怀里揣着用红绸布裹紧的信封,指尖反复摩挲着边角被体温焐软的纸张,像捧着一团怕化的月光。邮差的绿色自行车铃从河对岸荡过来时,她会突然屏住呼吸,直到那抹绿色停在槐树下,接过信封的手才敢微微发颤。“张大哥,劳烦您多贴张邮票,俺家柱子在新疆兵团,那边风大,信纸薄了怕他看不清楚。” 每次说这话,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细碎的光,仿佛那些叮嘱能顺着邮票上的长城纹路,一路爬过河西走廊的戈壁。
三十里外的镇邮电所里,李干事总在傍晚整理信件时想起王桂芝。那个裹着小脚的妇人从不用钢笔,蓝黑墨水在粗麻纸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晕染,像是把自家菜园里的茄子紫、黄瓜绿都揉了进去。“娘种的南瓜结了七个,最大的那个够你爹吃三顿”“你二弟娶了邻村的秀莲,红盖头是我用你寄回的的确良缝的”,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字句被塞进绿色邮袋,随着火车的哐当声穿越三千里河山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信,有的在信封角画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,有的在邮票旁边写着 “勿折”,最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些没贴邮票的 —— 往往是在外的人没了消息,家里人急得把求救信直接塞进邮筒,仿佛文字能自己长出翅膀。
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儿子声音时,王桂芝把听筒攥得发白。那是 1987 年的冬天,村里唯一的电话装在大队部,线务员喊她去接长途时,她正踩着雪去喂猪。围裙上的猪食还没擦干净,她就跌跌撞撞冲进那间飘着煤烟味的小屋,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,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爬。“娘 ——” 柱子的声音突然炸开来,带着新疆的风沙气,她瞬间就哭了,话都说不囫囵,只知道重复 “家里都好,你别惦记”。线务员在旁边掐着表,说长途贵,她才慌忙把最要紧的事喊出来:“你爹上个月上山砍柴摔了腿,现在能拄着拐杖走路了!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是柱子带着哭腔的 “知道了”,电流声突然变得尖锐,像要把两个人的哽咽都绞碎在空气里。挂电话时,她的手心全是汗,听筒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,仿佛那里面还锁着儿子的呼吸。
后来村里有人装了程控电话,王桂芝家的土墙上也多了个方形的塑料盒子。柱子寄来的电话号码被她抄在红纸上,贴在电话旁边,数字被摸得发亮。每次拨号前,她都要先在围裙上擦干净手,食指悬在按键上方半天不敢落下,好像那十个数字有千斤重。有时柱子在工地上加班,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,她听见那边传来钢筋碰撞的叮当声,就赶紧说 “没事,娘就是看看你睡了没”。挂了电话,她总要坐在炕沿发会儿呆,想象着儿子在千里之外的月光下,是不是也和她一样,对着电话里的忙音出神。有年除夕,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,柱子喊着 “娘你看,新疆的烟花比家里的亮!”,她对着听筒点头,看见窗纸上自己的影子,正随着呼吸轻轻摇晃。
智能手机普及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快七十了。孙子教她用视频通话,她总把脸凑得太近,鼻子都快贴在屏幕上。“奶奶你往后点,不然只能看见你的皱纹啦”,孙子在那头笑,她就不好意思地往后缩缩,手却还在屏幕上摸索,想摸摸孙子的脸。柱子在城里买了房,视频里能看见亮堂堂的客厅,她每次都要问 “厨房的煤气罐关紧了没”“阳台的衣服收了吗”,好像儿子还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少年。有次她在菜园里摘豆角,突然想给柱子打个视频,就蹲在黄瓜架下拨了过去。屏幕里弹出柱子西装革履的脸,背景是吵闹的会议室,他看见母亲沾着泥土的手,赶紧说 “娘我这就出去”。她看着儿子快步走到走廊,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突然发现那个曾经在电话里哭鼻子的青年,已经有了和他爹一样的皱纹。风穿过黄瓜叶,沙沙地响,像极了当年邮差自行车的铃声。
去年秋天,王桂芝把那些泛黄的信封都找了出来。红绸布包了一层又一层,里面的信纸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。她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 “娘种的南瓜结了七个” 时,突然想起柱子小时候总爱在南瓜地里打滚,浑身沾满黄色的花粉。窗外的老槐树落了满地叶子,像铺了层金箔,远处传来快递车的喇叭声,有人喊着 “王奶奶,您儿子寄的包裹到了”。她慢慢站起身,手里还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,信纸边缘的折痕里,仿佛还藏着 1976 年的月光,藏着长途电话里的电流声,藏着视频屏幕上儿子笑着的脸。
包裹里是台新手机,孙子说这个能拍清楚远处的东西。王桂芝学着打开摄像头,对着老槐树拍了张照,又对着菜园拍了张,然后点开微信,给柱子发过去。发送键变成转圈的箭头时,她看见窗台上的仙人掌开了朵嫩黄的花,小小的,却在秋风里挺得笔直。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是柱子发来的语音,带着她听了一辈子的口音:“娘,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,咱爷俩去摘你种的南瓜。”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好像又听见了当年邮差的自行车铃,从河对岸荡过来,荡过三十年的光阴,还在耳边轻轻响着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