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笼揭开时腾起的白雾裹着麦香撞在窗棂上,十六岁的阿武正踮脚够灶台上的搪瓷盆。盆底沉着块拳头大的老面,暗黄色的肌理里嵌着星星点点的霉斑,像块浸了岁月的琥珀。这是师父留下的宝贝,据说从民国年间就在陈家面馆的面缸里传了三代。
“揉面要顺着筋络走,急不得。” 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呼吸声。那时阿武总嫌老面发酵慢,偷偷往面里加酵母粉,被师父用竹制长筷敲得手背发红。蒸笼里飘出的蒸汽混着酱肉香漫过整条巷子时,师父会从怀里摸出块牛皮纸包着的冰糖,塞给他时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。
入夏的暴雨冲垮了巷子口的青石板,也冲散了面馆最后一批客人。阿武蹲在屋檐下数积水里的泡桐花,竹蒸笼倒扣在条凳上,铜圈边缘的包浆被岁月磨得发亮。隔壁修鞋铺的老王头叼着旱烟凑过来,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:“陈家小子,这老面扔了吧,现在谁还等得起三天发一团面?”
案板上的老面在温水里渐渐舒展,阿武想起师父教的诀窍,指尖蘸着清水一遍遍摩挲面团。面香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鼻腔时,他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刹车声。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纸箱站在雨里,帆布鞋上沾着泥点,“听说这里有老面馒头?我爷爷说,当年他在这巷子里当兵,就靠这口热乎的扛过寒冬。”
蒸笼再次冒起白雾时,阿武发现面团比往常发得更蓬松。姑娘捧着馒头的手微微颤抖,咬下第一口时忽然红了眼眶:“就是这个味,爷爷总说里面有太阳晒过的麦香。” 她从纸箱里翻出张泛黄的照片,穿军装的青年站在面馆门口,手里举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,背后的木牌上 “陈家老面” 四个字依稀可见。
梅雨季的清晨总裹着黏腻的水汽,阿武开始每天天不亮就醒。他学着师父的样子把老面分成小块,用棉布盖着放在窗台晒太阳。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弹跳,撒上芝麻时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跑来买馒头,说要带给住院的奶奶;收废品的老李头隔三差五来蹭面吃,每次都留下几个洗干净的玻璃瓶。
那天阿武正在揉面,忽然听见巷口一阵喧哗。拆迁办的红漆大字刷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道突兀的伤疤。老王头蹲在面馆门口抽着闷烟,烟蒂堆成了小山:“这巷子要没咯,你的老面去哪安身?” 阿武摸着瓷盆里的老面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,好面能记下时光的味道,就像人会记得走过的路。
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。姑娘带着她的爷爷,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蒸笼前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。学生们举着 “留住老面香” 的牌子,老李头把攒了半年的玻璃瓶都搬来,说可以用来装发酵的面肥。阿武抱着装老面的瓷盆,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总说,面团里藏着整个人间。
新店面在街角的老房子里开张时,木牌上多了行小字:“承接记忆订单”。有年轻人来定制结婚喜馍,要求做出当年父母定情时的味道;海外归来的华侨捧着旧照片,想找童年时的芝麻糖包。阿武把这些故事都记在本子上,揉面时就对着老面絮叨,仿佛师父正站在氤氲的蒸汽里,笑着看他把时光揉进面团里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案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阿武将新分的老面装进陶罐,忽然发现里面长出细小的菌丝,像株正在生长的植物。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个新烤的面包走进来,“我学了西式烘焙,你看能不能和老面结合出新品种?” 面团在两人手中渐渐融合,麦香混着黄油香漫出厨房,惊得窗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。
暮色漫进厨房时,第一炉改良版的老面面包出炉了。表皮酥脆,内里却带着熟悉的松软,咬下去有发酵后的微酸,回味又藏着淡淡的甜。阿武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。原来所谓传承,从来不是守着旧时光不变,而是让老味道在新故事里,长出更蓬勃的生命。
蒸笼里的白雾又一次升起,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倒影。阿武把新养的面肥分装成小份,贴上写着日期的标签。明天会有新的客人带着故事来,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每团面都记得阳光的温度,记得岁月的馈赠,记得总有人在等一口带着人间烟火的热乎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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