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野草刚探出头时,王老汉已经扛着锄头在麦地里转了三圈。他的胶鞋踩过带着潮气的田垄,鞋帮沾着深褐色的泥块,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一部分。远处的杨树还没抽芽,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画出疏朗的线条,风里裹着解冻后的湿冷,却比腊月里多了点活泛的意思。
麦地尽头的水渠正在泛着水光。去年冬天冻裂的渠壁被新的泥浆糊住,不规则的裂纹里还嵌着枯黄的草屑。王老汉蹲下身掬起一捧水,掌心的凉意顺着指缝溜走,水里浮着细小的麦秸,在他粗糙的掌纹里打着旋。这汪水是昨夜从水库引过来的,沿着祖辈们挖通的沟渠淌了十里地,才终于润透了这片等待返青的麦田。
村东头的育苗棚里已经有了暖意。塑料薄膜在阳光下鼓胀着,把三月的风挡在外面,只让金色的光流进去。李婶正用竹片拨开覆盖在菜苗上的稻草,翠绿的油麦菜顶着种壳,像一群怯生生的孩子。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指尖划过叶片时,沾着的水珠滚落在育苗盘的格子里,溅起细小的泥星。
播种的日子总在春雨过后。张木匠新做的木犁在院墙上晒着,犁铧被砂纸磨得发亮,映出屋檐下燕子窝的影子。村西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汉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混着谈论墒情的话语飘向麦田。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土坷垃被划开的纹路里,藏着一整年的指望。
油菜花黄得最盛的时候,蜜蜂能把整个田埂都填满。它们钻进层层叠叠的花瓣里,翅膀振动的声音像细沙撒过竹筛。刘寡妇背着竹篓在花丛里摘野菜,篓底的荠菜和苦菜已经堆了半尺高,紫色的地丁花缀在上面,像不小心打翻了染缸。她的头巾被风吹得掀起一角,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,在一片金黄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麦浪翻滚时,镰刀开始在磨刀石上唱歌。王老汉的磨刀声总比别人早半个时辰,晨曦里,他佝偻着背,砂轮转动的光晕在他脸上晃悠,刀刃映出的影子随着手臂起落,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弧线。邻家的后生骑着电动三轮车经过,车斗里的塑料布裹着新镰刀,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惊飞了麦垛上的麻雀。
打麦场上的石磙还在转。老黄牛被套着轭,蹄子踏过脱粒后的麦秸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李叔坐在场边的树荫下喝凉茶,粗瓷碗沿结着细密的水珠,他看着石磙碾过的痕迹,像在数着什么。几个孩子在麦秸堆上打滚,裤兜里装满了麦粒,跑动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惊得蜻蜓从草叶上飞起来。
玉米苗长到半人高时,田埂上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。粉的、蓝的、紫的花朵顺着玉米秸往上爬,露水在花瓣上打盹,被早起的蝴蝶翅膀碰落。赵奶奶提着竹篮去摘豆角,篮子上的布条是孙子穿旧的校服改的,洗得发白的蓝布上,还留着歪歪扭扭的钢笔字。她的脚步有点蹒跚,每走一步,玉米叶就擦过她的裤腿,留下淡淡的绿痕。
暴雨过后的菜地像被洗过的翡翠。茄子紫得发亮,黄瓜顶着嫩黄的花,架上的豇豆垂下来,像一串串绿珠子。王婶正在拔草,手指掐住草茎根部用力一拽,带起的泥块落在脚边,惊起几只跳虫。她的草帽歪在头上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被汗水浸湿的下巴,一滴汗珠坠下来,砸在茄子圆圆的肚子上。
棉花开花的时候,白的、粉的花朵在叶丛里捉迷藏。张姐背着药桶在棉田里喷药,塑料管子里的药液嘶嘶地落在叶片上,惊起几只蚂蚱。她的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着泥点和草籽,像是穿着带花纹的袜子。远处的棉柴堆后面,有孩子在偷偷摘棉桃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惊得她直起腰四处张望。
稻子泛黄时,田埂上的芦花开始飞。白花花的絮状物被风吹得漫天都是,粘在收割者的头发上、衣领里,像落了场早来的雪。陈大爷站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把稻穗,谷粒饱满得快要胀破外壳,他用指甲掐开一粒,白生生的米仁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水田里的倒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,把他的影子扯得老长。
红薯在窖里睡着觉。土窖深处的黑暗里,它们互相依偎着,表皮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。李爷爷提着马灯下去翻捡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窖壁上,忽大忽小地晃动。烂掉的红薯被挑出来扔在角落,散发出甜丝丝的霉味,和新鲜红薯的清香混在一起,成了冬天特有的味道。
萝卜在窖里也没闲着。它们在沙土里悄悄生长,把甜味藏在胖乎乎的身体里。王奶奶每次取萝卜,都要用手在沙土里摸索半天,像在寻找什么宝贝。她的手指在凉丝丝的沙土里翻动,触到光滑的萝卜皮时,总会轻轻拍两下,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。
冬日的暖阳晒得麦种发了芽。育种室的恒温箱里,嫩绿的芽尖顶破种皮,在湿润的纱布上舒展身体。技术员小张每天都要记录温度和湿度,笔记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像排列整齐的队伍。他的眼镜片上沾着水汽,擦了又起,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,却挡不住里面的专注。
雪落下来时,田野就成了童话。麦苗躲在雪被下睡觉,菜窖的门被积雪封住大半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出口,像雪地里的眼睛。王老汉扫雪的扫帚在院门口划出半圈弧线,雪沫子飞溅起来,落在他的眉毛上,转眼就化成了水珠。远处的井台上,结冰的水桶倒在雪地里,桶壁上的冰棱像水晶做的帘子。
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时,麻雀又回到了晒谷场。它们啄食着残留的谷粒,蹦蹦跳跳的样子像是在跳舞。李婶把晒好的玉米装袋,编织袋摩擦的声音惊动了它们,扑棱棱飞起一片,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盘旋两圈,又落回原地。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下来,在玉米粒上镀了层金边。
育苗棚里的温度表慢慢往上爬。新播的种子在黑暗里积蓄力量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。技术员小王调整着通风口的大小,塑料薄膜被风吹得轻轻鼓起,又慢慢落下,像在呼吸。墙角的水管滴着水,每一滴都落在空花盆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在为新生的生命倒计时。
杏花刚落,桃树就接了班。粉嘟嘟的花朵挤满枝头,把整个果园都染成了粉色。果农们忙着疏花,手指捏住多余的花苞轻轻一转,它们就落在铺好的塑料布上,像撒了一地的胭脂。蜜蜂在花间穿梭,翅膀带起的微风让花瓣轻轻颤动,偶尔有一片飘落,粘在果农的草帽上,成了春天的装饰。
灌溉渠里的水又开始流动。解冻后的水流带着泥沙,在渠道里打着旋儿往前跑。几个年轻人在渠边安装喷灌设备,金属管道碰撞的声音惊飞了水里的野鸭。王村长站在渠坝上,手里拿着图纸,指点着什么,风吹动他的衣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处还别着一支钢笔。
泥土在犁铧下翻出新鲜的颜色。新翻的土地散发着潮湿的气息,混着草籽和腐叶的味道,让人心里踏实。拖拉机驶过田埂时,履带压出的纹路里,很快就有细小的草芽探出头来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。远处的水塘里,蝌蚪黑压压一片,搅动着初春的暖意。
种子落进土里的瞬间,世界安静了许多。播种机驶过的田垄上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土,像给种子盖了层被子。老农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土捻碎,土末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刚播好的种子上方,像是在传递某种秘密。风从麦田深处吹来,带着远处河水的气息,轻轻拂过他满是皱纹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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