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细碎的白瓣子簌簌往下掉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下来。我蹲在树底下捡花瓣时,隔壁张奶奶端着竹簸箕出来晒梅干,竹片碰撞的脆响混着她的话飘过来:“丫头还记得不,去年这时候你妈在这儿教你腌糖蒜呢。”
我手心里的花瓣突然就有了重量。去年这个时候,我妈确实站在这棵树下,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举着半瓶白醋给我演示 “糖醋汁要沿瓶壁慢慢倒”。那时候我总嫌她唠叨,说现在超市什么口味的糖蒜没有,犯得着蹲在太阳底下折腾一下午。她当时没吭声,只是往玻璃罐里码蒜瓣的手慢了半拍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没精打采的晾衣绳。
上周整理旧物,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我小学时画的全家福。纸张早就泛黄发脆,用蜡笔涂的天空蓝得发绿,爸爸的脑袋画得比房子还大,妈妈的辫子歪歪扭扭拖到地上。最可笑的是角落里那个小人儿,穿着红裙子举着棉花糖,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模样。盒子底下压着张便签,是妈妈的字迹:“囡囡说要把全家人都画成巨人,这样就能挡住所有坏天气。”
突然想起初中住校的日子,每次周末回家,书包里总会多出半袋洗干净的草莓。妈妈总说校门口那家水果店的草莓最新鲜,其实我后来才知道,她是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抢的。有次我嫌草莓蒂没摘干净,嘟囔了两句就扔在一边,第二天发现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,戴着老花镜一点点给草莓去蒂,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,像落了层细雪。
前阵子公司团建去爬山,爬到半山腰时突然下起了雨。同事们都在抱怨没带伞,我却条件反射地摸向背包外侧 —— 那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伞,是大学时养成的习惯。那时候我总爱丢三落四,每次出门妈妈都要往我包里塞把伞,说 “晴带雨伞饱带干粮” 是老祖宗的智慧。有次暴雨困住了晚自习的我,正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,就看见她举着把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,裤脚全湿透了,怀里却紧紧抱着件给我带来的厚外套。
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换了新老板,昨天去买牛奶时,看见冰柜里摆着橘子味的冰棒。这种冰棒现在很少见了,小时候却是我的最爱。那时候爸爸总在下夜班回来时带一根,用纸包着揣在怀里,怕化了。有次他出差半个月,回来时风尘仆仆地从行李箱里掏出个保温杯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融化的橘子冰棒,他嘿嘿笑着说:“路上堵得厉害,还是没保住。” 我当时吃得满嘴橘黄色的糖水,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世界上最甜的冰棒。
上个月给外婆打电话,她说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果了,红通通的挂了一树。小时候我总爱在树下蹦跶着够石榴,外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织毛衣,说等石榴裂开嘴笑了就摘给我吃。有年台风把树枝吹断了好几根,她心疼得直抹眼泪,比自己摔了一跤还难受。后来那棵树再也没结过果,可每次回去,她还是会指着光秃秃的枝桠说:“你看这树多精神,明年肯定结满果子。”
楼下的快递柜又提示取件了,是妈妈寄来的包裹。拆开一看,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,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。最底下压着张纸条,说看天气预报这边要降温,让我记得加衣服。其实她不知道,我早就学会了根据天气预报增减衣物,就像她不知道,我现在腌的糖蒜,味道已经跟她做的一模一样了。
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。我把捡来的槐花瓣装进玻璃瓶,往里面倒了些清水。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,像一群刚睡醒的蝴蝶。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“囡囡,槐花开了,记得晒点槐花干,泡茶喝败火。”
我对着屏幕笑了笑,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想告诉她我正做着呢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,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她在树下说:“糖醋汁要沿瓶壁慢慢倒,这样腌出来的糖蒜才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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