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里的婚与恋

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又厚了些，陈阿婆蹲在巷口择菜时总爱念叨这句话。她的竹篮里躺着刚从早市抢来的嫩豌豆，指节弯曲的手指剥着豆荚，豆粒滚落在青花碗里的声音，和隔壁张家传来的搓麻将声混在一起，成了这条巷子最寻常的背景音。

三十年前陈阿婆也是这样蹲在巷口，那时她还叫陈春英，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。隔壁铁匠铺的王师傅总爱在这时敲着铁砧唱跑调的黄梅戏，火星子溅在青砖墙上，烫出星星点点的黑痕。后来王师傅成了她的丈夫，那些黑痕就成了他们定情的印记，直到去年王师傅走了，陈阿婆还时常对着墙根发愣。

对门的林晓曼不喜欢这样的慢节奏。二十三岁的姑娘踩着细高跟穿过巷子时，总要小心翼翼避开石板缝里冒出的杂草。她在写字楼里做行政，抽屉里常年放着半盒薄荷糖，用来应付加班时突然涌上来的困意。上周母亲托陈阿婆来说亲，对方是巷尾开杂货店的儿子，林晓曼只在微信上聊了三句就没了下文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啊，” 陈阿婆把剥好的豌豆倒进搪瓷盆，“谈恋爱像挑水果，捏捏碰碰就放下了。” 她年轻时和王师傅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亲，第一次是在媒人家里，第二次是赶庙会时远远看了一眼，第三次王师傅就托人送来一对银镯子。她至今记得那天自己把脸埋在枕头里，听着窗外的蝉鸣傻笑了一下午。

林晓曼的抽屉里藏着另一个秘密。那是本烫金封面的相册，第三页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。去年深秋她和大学同学周明去看午夜场，散场时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雨，两人挤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分食一块三明治。周明的眼镜片上沾满水汽，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落在她手背上，像只受惊的小兽。

杂货店的儿子倒也实在，约林晓曼去公园划船时带了整整一兜橘子。船划到湖心时他突然说，我妈说你会过日子。林晓曼看着他把橘子皮仔细叠成小方块，突然想起周明总是把外卖盒子随手塞进垃圾桶，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墨渍 —— 他是学美术的，袖口永远沾着颜料。

陈阿婆的银镯子现在躺在樟木箱的底层。王师傅走后，她总在阴雨天拿出来擦一擦，镯子内侧刻着的 “囍” 字已经磨得模糊。有次林晓曼来借酱油，瞥见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随口问了句现在还能打这样的首饰吗。陈阿婆把镯子往她手腕上一套，大小竟刚刚好。

周明的画展在城郊的美术馆开幕那天，林晓曼特意请了半天假。展厅里人不多，她站在那幅《雨夜便利店》前看了很久，画里的屋檐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，便利店的暖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。周明从身后走来，身上带着松节油的味道，他说本来想画得更清楚些，却总觉得模糊才更像回忆。

巷子里的槐树开花时，陈阿婆开始收拾王师傅的遗物。旧棉袄的口袋里摸出半包发霉的烟，搪瓷缸底沉着厚厚的茶垢，还有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是王师傅歪歪扭扭的字迹：春英爱吃甜口的，炒菜多放糖。林晓曼路过时帮忙翻晒被褥，阳光透过纱窗落在被单上，扬起的灰尘里好像还浮动着王师傅的咳嗽声。

周明开始频繁出现在巷口。有时拎着刚买的草莓站在公交站牌下，有时背着画板坐在槐树下写生。林晓曼的母亲隔着窗帘偷偷观察，转头跟陈阿婆说这小伙子看着不稳妥。陈阿婆却想起当年王师傅把铁匠铺的钥匙塞给她时，手心全是磨出来的茧子，那双手打得出锋利的镰刀，也能为她削出光滑的木簪。

端午节那天，林晓曼带着周明来给陈阿婆送粽子。周明笨拙地学着包粽子，糯米撒了一桌子，陈阿婆笑着说没关系，当年王师傅第一次和面，把盐当成糖放了半袋。周明突然问起墙上的黑痕，陈阿婆的眼神柔和下来，说那是最好的日子留下的印子。

傍晚的雨来得急，周明拉着林晓曼跑回她家楼下。两人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，像去年那个雨夜一样。周明从画夹里抽出张素描，是林晓曼蹲在陈阿婆家门口学择菜的样子，鬓角别着朵槐花。他说其实在美术馆那天，他就想牵她的手，又怕唐突。

陈阿婆坐在灯下翻着旧相册，王师傅年轻时的照片被塑料膜护着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笑容里带着点腼腆。窗外传来林晓曼的笑声，夹杂着周明的说话声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，慢慢晕染开来。她想起王师傅走前攥着她的手说，日子总要往前过，就像这巷子，雨天会积水，晴天会晒得发烫，但太阳总会出来的。

林晓曼的抽屉里多了样东西。那是周明用铜丝弯的小槐树，挂在相册的拉链上。她开始学着放慢脚步，踩着青石板路时会留意墙缝里的草，听陈阿婆讲那些过去的事。有天她看到杂货店的儿子挽着个笑盈盈的姑娘走过，手里拎着同款的橘子，突然觉得那天的拒绝或许是对的。

秋末的清晨，陈阿婆在王师傅的坟前摆了盘炒豌豆。阳光穿过松柏的缝隙落在墓碑上，照片里的年轻人依然笑得腼腆。她絮絮叨叨说着巷子里的新鲜事，说对门的姑娘处了个画画的对象，说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。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，好像有人轻轻应了声。

林晓曼和周明去看了场新上映的电影。散场时月光明亮，两人慢慢走着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周明说他想在巷子里租个小画室，周明说他想在巷子里租个小画室，林晓曼踢着路上的石子，突然想起陈阿婆的银镯子，想起那些磨旧的时光里，藏着的温柔与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