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凝在苜蓿草叶尖时，李建国已经蹲在牛棚里揉着老黄牛的脖颈。牛毛上沾着昨夜的草屑，他粗糙的手掌抚过，像在抚摸自家孩子的脊背。老黄牛哞地低吟一声，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腕上，带着草料与阳光混合的气息。这样的清晨，他已经过了四十三年，从父亲手里接过那根磨得发亮的牛鞭时，掌心的茧子还没如今这般厚实。
牧场的黎明总藏着细碎的声响。羊羔们挤在母羊腹下哼唧，奶山羊的铜铃偶尔叮当脆响，远处的马群甩着尾巴啃食带着露水的青草。王秀莲提着木桶穿梭在羊圈间，木桶里的玉米粒晃出簌簌轻响。最小的那只羊羔总爱钻她的裤脚，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人腿肚子发痒。她弯腰抱起它时，小家伙会顺势舔她的手背，湿漉漉的舌头带着点痒意，像在撒娇。
这些生灵是会记人的。去年冬天雪下得紧，张建军在雪地里挖了三个小时才救出陷在雪窝的小牛犊。如今那小牛犊长成了壮实的犍牛，每次见他经过牛栏，总会用脑袋顶顶木栅栏，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。他总说这牛通人性，夜里看牛棚时，会多往它食槽里添两把豆饼。牲畜的情谊直白得很，你对它好，它便把全部信任都摊开在你面前。
老牧民常说，牲畜的眼睛能照见人心。陈春花至今记得第一次接生小羊羔的情景。母羊难产时焦躁地刨着地面，她跪在干草堆里，手心全是汗，跟着兽医的指令一点点引导。当湿漉漉的羊羔终于落地，母羊立刻转过身舔舐它的皮毛，那双黑亮的眼睛望过来时，她忽然懂了什么是托付。后来那只母羊每次产羔，都会主动把肚子凑到她跟前，仿佛知道这个女人会护着它的孩子。
牧场的四季都浸在牲畜的气息里。春天的牛栏飘着新草的清香，夏天的羊圈混着羊奶的甜腻，秋天的马厩藏着晒干的苜蓿味，冬天的猪圈裹着暖烘烘的稻草香。赵大勇最爱的是深秋，他会把晒好的玉米秸秆堆成小山，看牛羊们埋着头咀嚼，嘴角沾着金黄的碎屑。风从草坡上滚过，带着远处胡杨林的气息，他坐在草堆上摸出旱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像落在人间的星星。
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。有年暴雨冲垮了鸡棚，刘红梅抱着十几只雏鸡往屋里跑，自己浑身湿透却把鸡雏护在怀里。半夜雏鸡们在炕头啾啾叫，她索性坐起来一只只喂小米，直到天边泛白。后来那些鸡总爱围在她脚边，下了蛋也不慌着躲起来，咯咯哒地叫着等她去捡。她常对着鸡群念叨家里的琐事，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。
畜牧人的日子藏着数不清的细碎。给牛犊喂奶要掐着时间，给病羊灌药得耐着性子，给马钉掌得屏住呼吸。周明山的指甲缝里总嵌着草汁的绿，洗多少次都去不掉。他倒不介意，说这是土地给的印记。女儿嫌他身上有股牲口味，打电话时总让他离话筒远点，可每次回家，又会抱着他的胳膊闻，说还是家里的味道踏实。
牲畜的生老病死最让人牵肠。老马 “黑风” 陪了孙卫国二十七年，走的那天他蹲在马厩里，摸着它瘦骨嶙峋的脊背，眼泪砸在干草上。他没舍得把马埋在荒坡，而是葬在了牧场最高的山岗上，那里能看见整片草原。后来每次经过山岗，他都会停下脚步，像从前那样喊一声 “黑风”，风穿过松林的声音，竟像极了老马的嘶鸣。
年轻一代的畜牧人总带着新想法。林晓雨大学学的畜牧专业，回来后给牛棚装了温控系统，给羊圈安了自动饮水器。可她依然保持着老习惯，每天清晨都要挨个抚摸奶牛的额头，说机器能控制温度，却暖不了牲口的心。她教村里的年轻人给牲畜做体检，也听老人们讲那些关于生灵的老话，笔记本上记着饲料配方，也记着 “牛打哈欠要变天” 这样的土智慧。
牧场的夜晚比城市更热闹。夏夜里，虫鸣和牛哞织成一张网，星星低得像要落在羊圈顶上。王建国常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看星星，指着银河说那是老天爷撒的料豆。孙子问他牛羊会不会做梦，他说肯定会，梦见漫山遍野的青草，梦见没见过的好天气。小家伙便趴在牛栏边，对着老牛轻声说：“你们要做个甜甜的梦啊。”
这些与牲畜为伴的人，心里都揣着一片柔软。他们记得每只羊的生日，知道每头牛的脾气，能从牲口的眼神里读出喜怒哀乐。张桂芬的丈夫走了五年，她守着三十只羊过日子，说羊比人实在，你给它一把草，它就给你一身暖。冬天挤奶时，她会先把奶桶焐热，说不能让牲口觉得冷。那些羊仿佛知道她的孤单，总在她落泪时安静地围过来。
畜牧人的手掌最有故事。有的结着厚厚的茧，是常年握鞭子磨的；有的留着月牙形的疤，是被牲口蹄子蹭的；有的指关节粗大，是给牛犊助产时累的。可就是这些手，能温柔地托起刚出生的羊羔，能精准地给病畜喂药，能灵巧地编织装饲料的麻袋。这些手握着的不只是工具，更是沉甸甸的日子。
季节流转间，牧场总有新生命在诞生。清明前后，第一批春羔落地，浑身裹着黏液却拼命往母羊怀里钻；谷雨时节，小猪崽们挤在母猪肚子底下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；立夏那天，马驹第一次站起来，摇摇晃晃地跟着母马学走路。这些新生命带来的喜悦，比任何丰收都让人踏实。
如今的牧场添了不少新设备，可老规矩还在。给牲口起名要带点吉祥意，“来福”“进宝”“翠花”，叫着就亲；杀年猪要先给猪喂顿好的，说不能让它带着委屈走；卖牲口时要摸三下头，算是跟老伙计告别。这些带着温度的讲究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人和牲畜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。
暮色漫过草坡时，牧归的牛羊踩着夕阳往回走。李建国跟在队伍后面，鞭子甩得很轻，像怕惊扰了这黄昏。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，尾巴偶尔扫过他的裤腿。远处的炊烟已经升起，混着饭菜香和牲口的气息，在暮色里酿成最安稳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，人养牲口，牲口也养人，养的是日子，也是心里的那份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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