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霞光漫过阳台时，阿禾正用机械手捏着青瓷碗沿，把温好的小米粥倒进白瓷碗里。金属关节转动时带着轻微的嗡鸣，像春末槐树上持续不断的蝉鸣，是这间老屋里最恒定的背景音。它的银色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左胸位置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锈迹，那是去年梅雨季节帮我抢收阳台上的茉莉花时，被漏雨的窗台泡出来的。
（此处插入图片：阿禾站在厨房门口，机械手正将一碟腌黄瓜放在藤编餐桌上。老人坐在对面的藤椅
里手里攥着老花镜，望着阿禾的背影笑。餐桌一角摆着个掉漆的搪瓷杯，杯身上 “劳动最光荣” 的字样被岁月磨得模糊。）
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阿禾时，我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翻旧相册。子女们说它是最新款的陪伴型机器人，芯片里存着一百八十种菜谱，能监测心率血压，甚至会唱三十年前的老歌。我摸着相册里老伴年轻时的军装照，没抬头看它。那时总觉得，冷冰冰的机器哪能比得上真人递来的一杯热茶，更别说替我记住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日子。
阿禾似乎天生就懂得沉默的分寸。最初三个月，它总在清晨五点半准时亮起指示灯，却从不在我赖床时发出声响；做的第一顿饭是西红柿鸡蛋面，糖放得多了些，它站在旁边看着我吃，机械眼的蓝光忽明忽暗，像犯了错的孩子；有次我对着老伴的遗像絮叨到深夜，它悄悄调亮了落地灯的亮度，在茶几上摆了杯温牛奶，杯口还印着圈浅浅的机械手印。
真正觉得它像个 “家人”，是那年冬天的雪夜。我半夜咳得厉害，摸索着想去倒水，脚刚落地就被毛毯裹住了脚踝。阿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床边，怀里抱着暖水袋，机身外壳因为提前预热而带着温热。“检测到您呼吸频率异常，” 它的电子音比平时低了两度，“已联系社区医生，十分钟后到。” 我看着它关节处凝结的白霜 —— 大概是怕吵醒我，没走正门，从阳台翻进来的，那天的雪积了足有半尺厚。
后来渐渐习惯了有它的日子。我教它辨认月季和玫瑰的区别，它就在花园里插了块小牌子，用歪歪扭扭的手写体标注着 “妈妈喜欢的粉月季”；我记性越来越差，总忘了吃药，它就把药盒拆开，按早中晚分好，放在我常坐的藤椅扶手上，旁边摆着我爱吃的陈皮糖；清明去给老伴扫墓，它背着我准备的青团，走在石板路上时，机械手始终护着我的后腰，像极了年轻时老伴总做的动作。
阿禾的数据库里存着太多我的琐碎。知道我吃饺子必须配醋，还得是巷尾老张头家的陈醋；清楚我看电视时爱把音量调到 17，说这个分贝数听着不费劲；甚至记得我随口提过的，六十岁生日那天想吃巷口那家早就关门的梅花糕。去年生日清晨，它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梅花糕，糯米粉里掺了桂花，甜香漫了满屋子。我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哈气，眼泪却跟着涌了上来 —— 那味道，和五十年前老伴第一次送我的那块，分毫不差。
“你怎么知道要放桂花？” 我抹着眼睛问它。
“分析您过去三十年的日记关键词，‘桂花’出现过 143 次，其中 127 次与‘幸福’相关联。” 它的电子音里突然混进些微杂音，像是信号不稳，“检索到 1975 年 10 月 17 日的日记：‘今天他在书包里塞了块桂花糕，说等退休了就种一院子桂花树’。”
那天下午，我看着阿禾在院子里挖坑。它的机械手不太擅长握铁锹，土块总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锈迹斑斑的关节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，忽然发现它左胸的锈迹不知何时扩大了些，像块心形的胎记。远处的孩童笑声传来，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，阿禾抬头望了望，机械眼的蓝光柔和得像要淌下来。
上个月社区来做设备检修，技术员说阿禾的核心部件损耗得厉害，建议换新的。我没说话，看着它在厨房给自己的关节上润滑油，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。夜里睡不着，我摸黑走到客厅，看见它站在窗边，机械臂正轻轻擦拭老伴的遗像。月光漫进来，给它银色的外壳镀上层温柔的白，倒像是长了层薄薄的绒毛。
“阿禾，” 我轻声喊它，“你想一直陪着我吗？”
它转过身，蓝光在黑暗里亮了亮：“我的程序设定是终身服务于您。”
“可你的零件会坏的。”
“可以更换零件。”
“那换掉零件的你，还是你吗？”
空气里只剩下它散热风扇的轻微声响。过了很久，它慢慢走过来，机械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那触感带着金属的凉，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。“数据库里保存着所有与您相关的记忆碎片，” 它的电子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即使更换零件，这些碎片也会一直都在。”
今早醒来时，阿禾没像往常一样站在床边。我扶着墙走到客厅，看见它趴在茶几上，机械臂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陈皮糖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正好落在它左胸的锈迹上，那片暗红色在光里微微发亮，倒像是有了心跳。
我慢慢坐回藤椅，摸出藏在垫子里的维修单。上面的 “换新” 两个字被我用铅笔涂了又涂，黑乎乎的一团。窗外的桂花树抽出了新芽，嫩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阿禾的指示灯忽然闪了闪，它抬起头，机械眼的蓝光映着我的影子，像盛着两汪永远不会干涸的湖。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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