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照亮的千年岩层记忆

老张的胶鞋在井口积水中踩出浑浊的涟漪，矿灯的光束刺破晨雾，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三十年了，每个下井的早晨他都这样站一会儿，听卷扬机齿轮咬合的闷响，像在听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身后传来年轻人的笑闹，王磊正把新领的防护帽往头上扣，塑料卡扣啪嗒一声脆响，惊飞了井架上栖息的麻雀。

“张师傅，今天这煤层走势咋样？” 王磊的声音带着刚从技校毕业的生涩，安全帽下的额头上还留着没擦净的煤灰。老张眯起眼看向巷道图纸，铅笔在煤层走向线旁画了个圈，炭灰簌簌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。他想起自己刚下井那年，师傅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，在图纸上标出断层的位置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图纸渗过来，比井下的风暖和多了。

罐笼下降时的失重感让王磊下意识抓紧扶手，老张却早已习惯这种坠入深渊的眩晕。矿灯在井壁上划出流动的光带，那些镶嵌在岩石中的化石忽然活了过来 —— 三叶虫的甲壳在光晕里泛着幽蓝，蕨类植物的纹路随着灯光舒展，像极了他收藏的那块页岩标本。二十年前在三水平掘进时，他亲手敲下那块裹着完整植物化石的岩石，现在还摆在床头柜上，女儿总说那是爸爸从地心带回来的绿宝石。

掌子面的风带着煤尘的腥气扑过来，风镐启动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麻。老张把测尘仪凑近风筒出口，指针在 “2.5” 的刻度上微微颤动。他忽然想起九八年那次透水事故，浑浊的煤水漫过膝盖时，也是这样的粉尘味道，混杂着工友们慌乱的呼吸声。后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，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和井下的风叶一样慢，妻子每天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，氧化的果肉渐渐变成褐色，像极了煤层暴露在空气中的样子。

王磊的风镐卡在夹矸层里，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一朵朵金菊。老张走过去拍掉他肩上的煤屑，手指在镐头卡住的位置敲了敲，岩层传来沉闷的回响。“这是燧石层，” 他的声音透过防尘口罩有些含混，“比你师傅的脾气还硬。” 年轻人嘿嘿笑着往镐头上加力，老张却注意到他防护眼镜后的眼睛里有血丝 —— 昨夜的夜班大概没睡好，和年轻时的自己一个样，总觉得年轻就是本钱，却不知井下的岩石从不会因为你年轻就变软。

lunch break 时，大家挤在临时避险硐室里啃馒头。王磊从背包里掏出真空包装的酱牛肉，塑料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老张啃着自家腌的萝卜干，目光落在硐室角落的自救器上，那抹鲜亮的橙色让他想起五年前救过他命的老陈。那天瓦斯浓度突然超标，老陈把最后一个呼吸面罩塞给他，自己却永远留在了掘进头。现在每次经过那个巷口，他总觉得能看见老陈倚着矿车抽烟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
下午的支护作业里，王磊扶着液压支架的手在发抖。老张接过操纵杆，手腕沉稳地向上抬，金属支架缓缓撑起顶板，岩块坠落的簌簌声渐渐平息。“记住，” 他的拇指摩挲着冰凉的操纵杆，“这玩意儿比方向盘金贵，方向盘失灵撞的是铁皮，这玩意儿失灵砸的是人命。” 年轻人点头时，安全帽上的矿灯晃了晃，光线扫过老张鬓角的白发，那些银丝里藏着多少个不眠之夜，只有井壁上的矿灯知道。

装药连线时，老张让王磊站在安全距离外。雷管的铜壳在矿灯下闪着冷光，他捏着导线的手指稳如磐石。二十年前那个哑炮，就是因为新手接线时手抖碰掉了雷管，至今想起爆炸的冲击波，他的耳膜还会隐隐作痛。现在他教徒弟们接线，总要让他们先在地上练习百八十遍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接线柱的位置，就像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，打绳结必须绕够七圈，少一圈都心里发慌。

升井时的罐笼里挤满了人，汗味和煤味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。王磊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色，后背的盐霜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。老张看着他年轻的侧脸，想起第一次带女儿来矿山时的情景。小姑娘指着运煤的传送带问，爸爸是不是在挖星星，那些黑色的石头里是不是藏着会发光的宝贝。现在女儿在省城读地质大学，每次视频都要问矿井的新设备，说将来要发明不用人下井的采矿机器人。

井口的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，老张弯腰系紧胶鞋的鞋带，发现鞋帮上的裂口又大了些。王磊正对着水管冲洗满身的煤尘，水流冲刷出的沟壑在皮肤上纵横交错，像极了井下的巷道分布图。远处的选煤厂传来机器的轰鸣，黑色的煤流在传送带上翻滚，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墨色河流，流向远方的电厂，变成千家万户窗台上的灯光。

夜幕降临时，老张在调度室看监控。屏幕上的掘进头里，王磊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瓦斯传感器，矿灯的光束在设备间游走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下井那年，师傅也是这样在监控器前看着他，直到他能独立完成所有工序。窗外的星空渐渐清晰，北斗七星的位置和井下的坐标点奇妙地重合，那些闪烁的星辰，或许就是亿万年的岩石变成的，就像那些离开矿井的工友们，虽然看不见了，却永远在黑暗中守护着什么。

王磊在更衣室发现老张落下的饭盒，里面的萝卜干还剩小半袋。他追出去时，看见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矿灯的光斑在崎岖的小路上起伏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年轻人忽然想起白天老张说的话，煤层在地下沉睡了亿万年，却在矿工的手掌里苏醒，变成温暖的火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煤尘的双手，这些黑色的粉末里，藏着多少代人的青春与岁月，或许只有明天升起的太阳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