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闪烁处那些被时光打磨的生命轨迹

矿灯在黑暗里划出弧线时,总像有人在地下点燃了星星。老郑每次下井前都会摩挲灯头的塑料外壳,裂纹里嵌着十年前的煤屑,指甲刮过的声响像在数着岩层里藏了多少秘密。巷道深处的风带着铁锈味,卷着他粗粝的咳嗽声往更暗的地方钻,安全帽上的反光条在岩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如同他年轻时在井口给儿子折的纸星星。

井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。那年小周第一次来报到,树影在他崭新的工装上摇晃,师傅用沾满机油的手拍他后背,说这树比矿上最老的掘进机还年长。现在他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,每次路过树下都要捡片叶子夹进工作手册,第三十二页已经夹着不同季节的绿与黄,像在记录地层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年轮。

井下的铁轨泛着冷光,铺轨时用的道钉还留着当年的锤痕。老王蹲在道岔旁调整垫片,指腹按在锈迹斑斑的轨腰上,能摸到每一次爆破留下的细微震颤。二十年前他在这里救过三个工友,被落石砸坏的钢靴还摆在宿舍柜顶,鞋跟处的凹痕里,仿佛还盛着那天从岩层渗出来的、带着咸涩味的水。

绞车房的仪表盘闪着幽蓝的光,像沉在海底的航标。李姐每天要抄录三十组数据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盖过机器的轰鸣。她总在夜班时泡两杯浓茶,一杯放在窗边 —— 那是她丈夫以前的位置,五年前他在透水事故里没能上来,安全帽现在还挂在操作台侧面,带子上的磨损痕迹像段没讲完的故事。

爆破后的烟尘还没散尽,小张就抱着风钻往掌子面跑。他的胶鞋在积水里踩出哗哗的响,裤腿沾满煤泥却毫不在意。手机屏保是刚满周岁的女儿,每次休息时他都会对着照片傻笑,说等这茬工程结束就带娘俩去看海。掌子面的灯光忽明忽暗,照亮他年轻脸庞上的汗珠,像落了一地没来得及捡的碎钻。

运输巷的矿车轰隆隆碾过铁轨接缝,老陈坐在最后一节车厢上数着矿灯。他记得年轻时带过的十八个徒弟,现在有的转去了洗煤厂,有的还在井下,最年轻的那个去年牺牲在断层里,坟头的草已经比矿灯还高。车斗里的煤块互相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在重复那些被深埋的名字。

选煤楼的振动筛昼夜不息,筛网上的煤粒跳着细碎的舞。阿梅戴着防尘口罩,睫毛上落着细密的煤粉,却能准确分辨出不同煤层的煤质。她总在午休时给老家打电话,说这里的煤燃烧时火苗是金色的,和儿子奖状上的金边一个颜色。筛下的煤泥在传送带上堆积,像条黑色的河,载着她的牵挂往远方流去。

压风机房的压力表指针缓缓跳动,如同地底深处的脉搏。老赵盯着表盘上的红色警戒线,想起十年前那次瓦斯突出,当时他凭着这表的微小波动提前预警,救下了整个掘进队。现在他带的徒弟总嫌他唠叨,却不知道那些反复叮嘱里,藏着多少个惊心动魄的瞬间。

井口的澡堂里蒸汽缭绕,水珠在瓷砖上汇成细流。刚升井的工人互相搓着后背,煤泥混着热水淌进地漏,像在冲刷一天的疲惫。老吴对着镜子刮胡子,看见鬓角又多了些白霜,想起第一次下井时师傅说的话:“咱们挖的是煤,也是日子。” 镜子里的人影渐渐模糊,分不清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。

检修班的仓库堆着各式工具,扳手和撬棍在墙角投下歪斜的影子。小孙在清点备件,手指拂过生锈的风镐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说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铁锹还在仓库第三个货架。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,木柄上的包浆温润,像父亲掌心的温度。

调度室的监控屏亮如白昼,二十四个画面里都是晃动的矿灯。夜班调度员老秦泡的茶凉了也没喝,眼睛盯着三号井的掘进面 —— 那里的支护压力有点异常。窗外的天开始泛白,他想起年轻时在井下过生日,工友们用矿灯给他拼的蛋糕形状,现在想想,那或许是他见过最亮的光。

炸药库的铁门在风中吱呀作响,锁芯里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冰碴。保管员老杨每次巡检都要摸一遍防爆墙,墙体上的弹痕是某次违规操作留下的印记,当时他的徒弟为了抢进度差点酿成大祸。现在那年轻人已经成了安全员,每次路过都会给老杨递根烟,不说愧疚,只说谢谢。

尾矿库的堤坝上长满了狗尾草,在风中摇出细碎的声响。测量员小林蹲在界碑旁记录数据,笔记本上的坐标旁边画着小小的笑脸 —— 今天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。远处的推土机正在平整场地,履带压过的痕迹像串省略号,不知道要延伸到哪片未知的土地。

通风井的风叶转得很慢,把地面的阳光切碎了送进井下。维修工阿贵在支架上系了根红绳,说这是老家带来的平安符。他的工具箱里总放着颗鹅卵石,是从透水事故现场捡的,石头上的水痕永远擦不干净,像谁的眼泪。

井口的广播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,是多年前流行的老歌。正在排队下井的工人都停下脚步,有人跟着哼了两句,有人望着天空发愣。歌声裹着煤尘在空气中弥漫,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故事,仿佛也随着旋律慢慢浮了上来。

食堂的馒头刚出笼,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雾。打饭的师傅舀着菜,说今天的红烧肉炖得烂,适合刚升井的工人。角落里的老矿工慢慢嚼着馒头,看年轻人们打闹,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,那时的馒头似乎更暄软些,或许是因为年轻的牙口,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急救站的药箱总在固定的位置,碘伏的气味混着煤味很特别。护士小陈整理着绷带,想起上次矿难时,她连续三天没合眼,手套上的血渍洗了很久才掉。现在药箱里的纱布换了新的,却总觉得那些洁白的棉布下,还藏着些无法言说的沉重。

矿区的小学放学了,孩子们背着书包从矿灯房旁跑过,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校门口的小卖部里,几个孩子围着看新到的矿灯模型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的爸爸挖的煤最多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远处井架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段属于过去,哪段属于未来。

洗煤厂的沉淀池泛着油亮的光,像块巨大的墨玉。老张撑着竹竿打捞漂浮物,竹竿插入水面的瞬间,惊起圈涟漪,倒映着天上的云。他想起年轻时在这里游泳,被师傅追着骂,现在那片水域已经变成沉淀池,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,还带着当年的影子。

变电所的开关柜发出轻微的嗡鸣,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值班电工小郑检查着线路,想起父亲也是电工,某次抢修时被电弧灼伤了手臂,疤痕像条扭曲的电线。现在他戴着绝缘手套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那不是电线,而是父亲未完成的牵挂。

矿区的电影院早已改成了活动中心,墙上还留着当年的电影海报。退休的老矿工们聚在门口下棋,棋盘是用粉笔画的,棋子是捡来的煤块和石子。轮到老王落子时,他突然停住,望着海报上模糊的人影,想起第一次带妻子来看电影时,她穿着蓝色的工装,眼里的光比银幕还亮。

矸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风卷着细碎的煤渣往远处飘。拉矸车的司机小李往山下看,矿区的灯火像撒落的星子,其中一盏是他刚租的房子,妻子应该正在做饭。车斗里的矸石棱角分明,却在日复一日的堆积中慢慢磨圆,像那些被岁月打磨的日子。

夜越来越深,井口的探照灯依然明亮,光束刺破黑暗,仿佛要把天空凿出个洞。刚升井的工人脸上还带着煤尘,彼此拍着肩膀走向澡堂,矿灯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光轨,像给大地系上的红绳。远处的矸石山沉默着,仿佛在倾听这些与煤共生的生命,如何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,写下属于自己的轨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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