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总在春末抖落一身碎雪似的花瓣

村口的老槐树总在春末抖落一身碎雪似的花瓣,王木匠刨木时扬起的木屑混着花香飘进西厢房,正撞见二丫把偷藏的麦芽糖塞进弟弟嘴里。这是三十年前的场景了,如今树身的裂痕能塞进半只胳膊,王木匠的刨子早锈成了土褐色,只有风掠过枝桠的声响,还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
那时村里的路是土黄色的,晴天起烟雨天成泥。李寡妇家的芦花鸡总爱在供销社门口刨食,被账房老张挥着算盘珠子赶得扑棱棱飞。二丫最爱蹲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,看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,直到母亲扯着她的羊角辫往家走,鼻尖还沾着柜台木缝里漏出的薄荷糖气息。

学堂在村东头的祠堂里,梁上悬着块 “耕读传家” 的匾额,被孩子们用弹弓打下来的麻雀粪糊得半隐半现。先生是个跛脚的老秀才,总用戒尺敲着讲桌说 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,二丫却盯着窗外王木匠家的烟囱发呆,看那缕青烟被风揉碎在槐树林里。

麦收时节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。男人们赤着膊挥镰刀,脊梁上的汗珠滚进泥土里,溅起细小的尘埃。女人们挎着竹篮送茶水,粗布头巾遮不住眼角的笑意。二丫和弟弟们在麦垛间捉迷藏,裤脚沾着苍耳子,被扎得嗷嗷叫也不肯出来。打谷场上的石碾子转啊转,把金黄的麦粒碾成面粉,也把日子碾得悠长而扎实。

后来有天,村口开来辆四个轮子的铁家伙,扬起的尘土比牛马车多三倍。穿中山装的人拿着喇叭喊,要修能跑汽车的路。王木匠的儿子第一个报名去修路,临走时把爹的刨子擦得锃亮,说要在城里给爹盖砖瓦房。二丫去送他,偷偷把绣了槐花的帕子塞进他工具袋,看他的背影被扬起的尘土渐渐裹住。

路修好那天,全村人都跑去看。黑色的柏油路面光溜溜的,映着蓝天白云,像块巨大的墨玉。供销社的老张把玻璃柜台擦了又擦,柜台上摆上了电视机、洗衣机,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被收进了玻璃罐。李寡妇家的芦花鸡再去刨食,被新砌的水泥台磕了脚,扑棱着翅膀逃回了鸡窝。

学堂搬进了新盖的砖房,窗户上装着亮晶晶的玻璃。新来的老师不拄拐杖,会用投影仪放动画片,孩子们再也不盯着窗外的烟囱发呆了。只有祠堂梁上的匾额还在,蒙着厚厚的灰,像个被遗忘的梦。

王木匠的儿子没回来盖砖瓦房,却寄回了钱,让爹把老屋翻盖成了二层小楼。王木匠站在新楼的阳台上,看村里的房子一天天变样,有的盖成了小洋楼,有的墙上画着彩绘,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桠伸得更远了,仿佛想把这些新模样都揽进怀里。

二丫后来也去了城里,在服装厂上班。她学会了用缝纫机,绣的槐花比当年更精致。每年春天,她都会回来,站在老槐树下,看花瓣落在柏油路上,被驶过的汽车带起的风卷着,像一群追着时光跑的蝴蝶。

去年村里搞旅游开发,老槐树被围了起来,旁边立了块牌子,写着 “百年古槐”。王木匠的儿子带着城里的老板回来,说要把老槐树周围改成民宿,让城里人来体验乡村生活。他爹的刨子被摆在了民宿的陈列架上,旁边放着二丫绣的槐花帕子,成了稀罕物件。

李寡妇家的芦花鸡早没了,她的孙子开了家农家乐,招牌菜就是炖土鸡。来吃饭的城里人总爱问,这鸡是不是当年那只芦花鸡的后代。孙子挠着头笑,说可能是吧,反正都是村里长大的。

二丫现在在村里开了家绣坊,教城里来的姑娘绣槐花。她的缝纫机摆在窗边,窗外就是老槐树。有次王木匠的儿子来绣坊,看她低头绣花的样子,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发间,像当年槐花瓣落在她羊角辫上。他说,当年在工具袋里发现帕子的时候,路刚修到山那边。

二丫没抬头,手里的绣花针穿过布面,留下个小小的针脚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槐花香,掀动了她案上的图纸,上面画着老槐树新的枝桠,伸展着,仿佛要触到天边去。
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

(0)
上一篇 2025-08-01 02:23:49
下一篇 2025-08-01 02:26:18

联系我们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件:362039258#qq.com(把#换成@)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10:30-16:30,节假日休息。

铭记历史,吾辈自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