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的四季里藏着千万个家的方向

车轮碾过的四季里藏着千万个家的方向

老张的解放卡车在秦岭隧道里颠簸了两下,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,照亮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冰花。他伸手抹了把玻璃内侧,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暖气不足的驾驶室里。副驾座上捆着半箱冻梨,是上周在哈尔滨装货时货主硬塞的,此刻冰碴子正顺着纸箱缝隙往下淌,在脚垫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
这是他跑运输的第十八个冬天。后视镜里,车斗上盖着的帆布被狂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保温箱,里面是运往成都的东北蓝莓。货主反复叮嘱要在三天内送到,说那边等着这批果子做年货礼盒。老张掐着表算过,除去必要的休息,每天至少要跑八百公里才能赶上交货期。

车刚驶出隧道,手机就在仪表盘旁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出女儿的视频请求,他腾出一只手划开接听键,女儿扎着羊角辫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。“爸,你看见我给你缝的平安符没?就在你枕头底下。” 小姑娘的声音裹着电流声,像含着颗水果糖。老张 “嗯” 了一声,眼角瞥见挡风玻璃外飘起的雪花,突然想起临走前女儿踮着脚往他行李袋里塞东西的模样。

进服务区加油时,老张才发现油箱盖冻住了。他抱着热水壶浇了半天,冰壳子化了又结,最后还是旁边卡车司机递来的喷灯帮了忙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袖口别着块绣着 “平安” 二字的红布。“叔,您这趟跑哪儿?” 小伙子边擦手边问,语气里带着跑长途的人特有的自来熟。老张指了指车斗,对方立刻笑起来:“巧了,我拉的四川腊肉,正要往沈阳去。”

两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时,小伙子说起自己刚入行的糗事。第一次跑夜路在山区迷路,车灯还突然坏了,最后是一位拉竹子的老司机用绳子拖着他的车走了二十多里。“现在每次经过那段路,我都要鸣三声喇叭。” 他咬了口面包,眼里闪着光,“那师傅说,跑运输的,谁还没个难处,互相帮衬着才能走得远。”

老张想起十年前在戈壁滩遇到的沙尘暴。当时他的车陷在沙窝里,手机没信号,眼看油箱里的油越来越少,是一对开着三轮摩托收废品的夫妻路过,用铁链子帮他把车拖到了国道上。临走时那女人塞给他两个烤红薯,焦黑的外皮里裹着滚烫的瓤,甜得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喉咙发紧。

车过西安时,天已经亮了。老张在绕城高速的服务区换了驾驶员,接替他的是同车的老李。两人搭档三年,形成了默契的分工:老张跑白天,老李跑夜路。老李上车前总要喝杯浓茶,他说自己有夜盲症,浓茶能让眼睛亮堂些。“昨晚梦见我家小子了,” 老李发动车子时嘟囔着,“说要我给他带个熊猫玩偶,成都那边应该有卖的吧?”

老张躺在卧铺上,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。车窗外,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划过天际,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。他摸出枕头底下的平安符,粗布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 “福” 字,针脚里还卡着几根女儿的头发。去年夏天女儿来车队探亲,看他给轮胎打气时不小心被铁丝划破手,非要学着给伤口缝针,结果线没穿好,倒把自己的手指扎出了血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照片。院子里的腊梅开了,鹅黄色的花苞顶着薄雪,在青砖墙上投下疏朗的影子。妻子在消息里说,儿子期末考试拿了奖状,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,就等他回来看。老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出发前儿子偷偷塞给他的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爸爸,路上别太累。”

过了汉中,山势渐渐陡峭起来。老李放慢车速,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曲子。老张知道,这是他犯困的信号,便爬起来陪他说话。两人从油价谈到路况,又说到上个月在武汉遇到的大雾。当时高速封路,百十来辆货车堵在服务区,后来不知是谁提议搞个联欢,开饭馆的老板免费提供热水,跑生鲜的师傅搬来冻梨分给大家,最后一群大老爷们围着手机看起了春晚回放。

“你说咱们这辈子,是不是就跟这车轮较劲呢?” 老李突然感慨道。他的声音在驾驶室里回荡,惊飞了路边槐树上的几只麻雀。老张望着远处盘山公路上像银链般缠绕的车流,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开的那辆二手解放牌卡车。当时车斗里装着全家人的希望,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,生怕稍有不慎就砸了生计。

车过剑门关时,天空放晴了。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在老李的鬓角染上一层金辉。老张数着路边的里程碑,还有一百八十公里就到成都了。货主发来消息,说仓库已经备好叉车,还特意留了间休息室让他们歇歇脚。“听说成都的火锅很有名,” 老李舔了舔嘴唇,“卸完货咱们去尝尝?”

进市区时正是晚高峰,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动。街边的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光,火锅店的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,隐约能看见里面围坐的食客。老张打开车窗,麻辣的香气混着湿润的空气涌进来,让他想起妻子做的红烧肉。女儿总说爸爸身上有股汽油味,每次视频都要他离镜头远些,可每次回家,又总黏在他怀里不肯撒手。

仓库的灯亮得像白昼。工人们忙着卸货,老张站在车斗边抽烟,看着那些裹着冰袋的蓝莓被小心翼翼地搬下来。货主递来保温杯,里面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。“张师傅,辛苦您了,” 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,“这批果子赶上春节前最后一波发货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 老张笑了笑,想起出发时货主母亲塞给他的那袋炒花生,说是自家地里种的。

夜里躺在仓库的休息室,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打开手机相册,一张张翻看家里的照片:妻子在菜园里摘辣椒,儿子趴在炕桌上写作业,女儿举着奖状站在院子里傻笑。窗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,他走到窗边,看见老李正在给轮胎浇水降温。月光洒在车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
回程时装的是柑橘。货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带着浓浓的川音。她非要请老张和老李去家里吃饭,说自家男人也是跑运输的,知道这行当的辛苦。饭桌上,女人的儿子不停问东问西,说长大了也要开卡车走遍全国。老张看着孩子眼里的光,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对着地图发誓要踏遍每一条国道的模样。

车过秦岭时,又下起了雪。老张把女儿绣的平安符系在后视镜上,红色的布料在风雪中轻轻摇晃。老李在旁边打盹,嘴角挂着笑意,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。老张哼起妻子教他的歌谣,歌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,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。他知道,再过两天,就能看到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了,树下一定站着翘首以盼的家人。

车轮继续向前,碾过结冰的路面,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有风雪,有迷雾,但只要想到那些等待的身影,方向盘就永远不会偏离方向。就像无数个奔跑在路上的司机一样,他们的驾驶室里装着的,从来都不只是货物,还有千万个家庭的期盼与守望。
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

(0)
地底深处的欢乐矿工日记
上一篇 2025-08-01 02:12:37
下一篇 2025-08-01 02:15:16

联系我们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件:362039258#qq.com(把#换成@)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10:30-16:30,节假日休息。

铭记历史,吾辈自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