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儿园门前的香樟树又抽出新叶时，我总想起第一次牵女儿小羽过马路的场景。那时她刚满三岁，攥着我的手指像攥着颗沾了露水的樱桃，温热的掌心沁出细汗。走到斑马线中间，她忽然蹲下去捡被风吹落的梧桐花，车流在眼前汇成流动的金属河，我拽着她的胳膊往路边退，皮鞋跟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后来每个清晨送她去幼儿园，都会经过那棵香樟树。她踩着我的影子往前走，有时突然加速跑到前面，用蜡笔般的嗓音喊 “爸爸变成小矮人啦”。我故意放慢脚步，看她扎着蝴蝶结的后脑勺在阳光里轻轻晃动，像只刚破茧的菜粉蝶。有次她指着树皮上的虫洞问里面住着什么，我正搜肠刮肚想编个童话，她已经把脸颊贴在粗糙的树干上，说听见蚂蚁在唱歌。
小羽六岁那年迷上了天文。夏夜在阳台铺张凉席，她仰着脖子数星星，忽然指着猎户座的腰带说那三颗星像幼儿园里的三胞胎。我找出蒙尘的天文望远镜，镜头里的月亮坑洼得像块被啃过的月饼。她抢过望远镜左看右看，忽然哇地哭起来，说月亮不是圆的，童话书骗了她。我把她搂在怀里摇着蒲扇，说就像妈妈做的饼干，有的圆有的方，味道好才最重要。
小学二年级的家长会上，班主任递来一沓画纸。小羽的画里，天空是橘红色的，云朵长着兔子耳朵，而牵着我的那只手，比她整个人还要大。后排的家长们笑起来，我却注意到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 “爸爸的手会变魔术”。那天放学，她攥着我的手掌反复看，突然说要给我剪指甲。钝掉的儿童指甲刀在指缝间磕磕绊绊，我盯着她认真的侧脸，忽然发现她已经能轻松够到我膝盖的高度。
十二岁生日那天，小羽收到一辆山地车。我们在滨江绿道练习骑行，她总在转弯时猛捏刹车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只受惊的蝉。我扶着车尾跟着跑，T 恤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地图。某个下坡路段她突然加速，我追了几十米才抓住后座，却被她笑着甩开：“爸爸你看，我会飞啦。”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车铃叮当声惊起一群白鹭，翅膀掠过水面时，搅碎了满河的金箔。
初中的家长会开始需要提前预约座位。小羽的成绩像坐过山车，有时考进年级前十，有时又滑到中游。我去开家长会的路上，总会买串她爱吃的冰糖葫芦。有次她考砸了，躲在房间不肯出来，我把糖葫芦插在她书桌的笔筒里，转身时被门框绊了一下。她突然从门后探出头：“爸，你鬓角有白头发了。” 我摸了摸后脑勺笑，说这是智慧的结晶，她却跑过来，用手指拈起那根银丝轻轻拔掉。
高一那年的暴雨夜，小羽抱着淋湿的校服冲进家门。她参加的辩论队晋级决赛，却在候场时被对手撞倒，新熨的白衬衫沾满泥渍。我找出吹风机给她烘衣服，她突然说不想参加决赛了。热风穿过布料的缝隙，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。“你知道吗，” 我把烘暖的衬衫递过去，“爸爸当年学游泳，喝了一整个夏天的水才敢游到深水区。” 她没说话，第二天却穿着缝补过的衬衫站在了辩论席上，结辩时引用的那句 “失败是未完成的成功”，后来被印在学校的宣传栏里。
填报高考志愿时，小羽坚持要去南方的大学。我们在书房里摊开志愿表，她用红笔圈出几所沿海城市的院校，我却在旁边标注了本地大学的优势专业。台灯的光晕里，她突然说：“爸爸，你还记得香樟树吗？” 我愣了愣，她继续说：“幼儿园老师说，树长得越高，根扎得越深。” 那晚我们聊到后半夜，晨光爬上窗台时，我在她选定的志愿旁边，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送她去大学报到的那天，行李箱滚轮在站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。小羽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，偶尔摘下一只耳塞问我充电宝带没带。候车室的广播响起时，她突然抱住我，下巴磕在我肩膀上：“爸，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。” 我拍着她的后背，发现她的肩膀已经和我齐平，发梢扫过脖颈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。火车开动时，她隔着车窗比出打电话的手势，阳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，像多年前那个踩着我影子奔跑的小女孩。
上个月收到小羽寄来的包裹，里面是件羊毛围巾。附言的便签上画着两只牵手的简笔画，旁边写着 “天冷了，别总穿单衣”。我围上围巾去公园散步，遇见当年幼儿园的门卫老张。他指着我脖子上的围巾笑：“这花纹，跟你家小羽小时候画的太阳一模一样。” 风穿过树梢时，我仿佛又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，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 “爸爸你看，我会飞啦”。
公园的长椅上，几个刚放学的孩子在追逐打闹。其中个扎蝴蝶结的小姑娘突然摔倒，她爸爸跑过去扶她的样子，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绿道上奔跑的自己。我摸了摸围巾上的针脚，忽然想给小羽打个电话，问问她那边的秋天，是不是也有这样温暖的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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