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百年间的脚步磨得发亮,李记剪纸铺的木窗棂刚卸下最后一块挡板。晨光斜斜切过玻璃柜台,把那些红得透亮的窗花照得像要渗出血来,窗台上的铁皮饼干盒里,还躺着半块去年冬至没吃完的糖瓜。
“小丫头又来偷师?” 李守义捏着刻刀的手没停,金箔般的红纸碎屑簌簌落在青布围裙上。蹲在门槛上的小满慌忙把揣在背后的剪刀藏得更深,辫梢的红头绳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扫过石阶,“李爷爷我是来买喜字的,三婶家要娶媳妇了。”
柜台最上层摆着的玻璃罐里,浸着各式剪纸模样的饴糖。小满盯着那只展翅的蝴蝶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。李守义忽然停下刻刀,从罐里挑出块鲤鱼形状的糖递过去,“拿好了,别让你娘看见又说我惯着你。”
糖块在舌尖化开时,小满看见墙上挂着的《百子图》剪纸。一百个胖娃娃神态各异,有的在放风筝,有的在捉蟋蟀,最角落那个正踮脚够桃树上的果子,裤角还沾着片墨点似的污渍。“这是您年轻时刻的?” 她含着糖含糊地问,手指在玻璃上跟着图案游走。
李守义往砚台里滴了点清水,研磨的动作慢下来。三十年前的上元节,他就是凭着这幅《百子图》,在城隍庙的赛会赢了头彩。那天街两旁的灯笼映得夜空发红,穿蓝布衫的评委用朱笔在他作品背面画了个圈,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 “李家小子有出息”,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夜鹭。
秋风卷着纸钱灰飘过街口时,皮影张的戏台在老槐树下搭起来了。竹架支起的白布像块巨大的云,张秉德正往灯箱里添煤油,他孙女丫丫蹲在木箱旁,把那些驴皮刻成的影人按角色分类,武将的翎子沾了潮气,摸起来软乎乎的。
“今晚演《穆桂英挂帅》?” 收摊路过的杂货铺王婶探头问。张秉德往烟锅里塞着烟丝,火星在暮色里明灭,“前儿个小宝娘来说,孩子总念叨穆桂英的枪耍得好看。” 丫丫突然举起个涂着金漆的影人,“奶奶你看,这是我新刻的杨文广。”
月光爬上戏台时,白布上跃出了披甲的穆桂英。张秉德的指关节在竹杆上灵活转动,影人挥枪的动作带起风,吹动了布幔边角。台下的孩子们挤在第一排,有人举着刚买的糖画,有人把铜板攥得咯吱响。丫丫躲在灯箱侧面,看爷爷喉结滚动着唱 “辕门外三声炮”,皮影人的影子投在他脸上,像落了层细碎的金。
演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时,突然起了阵急雨。张秉德慌忙用塑料布盖住皮影箱,看戏的人却不肯散,有人撑起油纸伞,有人干脆脱了褂子顶在头上。雨点击打白布的声音混着唱腔,倒像是千军万马正在远处奔腾,丫丫望着被雨水打湿的杨文广影人,忽然觉得那竹杆在手里有了重量。
腊月初八的雾气里,王记米糕铺飘出甜香。王秀莲把蒸笼摞得比人高,白汽从竹篾缝隙里钻出来,在门框上凝成水珠。她男人赵老实正往瓦盆里倒糯米,淘洗的水声哗哗响,窗台上摆着六个粗瓷碗,每个碗底都压着枚铜钱。
“今年要给孩子们分六碗?” 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问。王秀莲用抹布擦着蒸笼盖,水汽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,“东头的虎娃,西巷的萍萍,还有……” 她顿了顿,往灶里添了根柴,“还有皮影张家的丫丫,这孩子爹娘走得早。”
米糕出笼时,白雾裹着桂花香气漫过整条街。赵老实把切成菱形的米糕装进粗瓷碗,每个碗里都埋着红枣、莲子和那枚铜钱。孩子们排着队来领,虎娃踮脚够碗沿时,新做的虎头鞋在青石板上蹭出浅痕,丫丫捧着碗没立刻吃,把铜钱掏出来用红绳串了,挂在皮影箱的把手上。
守岁的爆竹声里,李守义在给小满教刻 “福” 字。红纸在灯下泛着暖光,他握着小满的手转着刻刀,“这横要像扁担,得有弧度才担得住福气。” 窗外突然传来皮影戏的调子,是丫丫在唱《刘海砍樵》,虽然跑了调,却把院子里的灯笼震得轻轻摇晃。
赵老实扛着米糕往各家送,蒸笼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像条游来游去的银龙。他在李记剪纸铺门口停下,看见玻璃窗上的新窗花 —— 五个胖娃娃抱着鲤鱼,鱼尾翘得老高,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纸面。
雨水又打湿了老街的青石板,这次是清明的雨。小满蹲在李守义的墓碑前,把新刻的《百子图》拓片烧了,纸灰打着旋飘向天空。不远处的老槐树下,丫丫正在教几个孩子摆弄皮影,阳光穿过新叶,在白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极了当年李爷爷窗台上那罐饴糖的颜色。
米糕铺的蒸笼依旧冒着白汽,王秀莲往碗里放铜钱时,总会多摆一个空碗。赵老实说看见过,有个梳长辫的姑娘总在铺子打烊后来买米糕,付账的铜板上,还沾着点红得发亮的剪纸碎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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