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货店里的时光褶皱

林阿婆的蓝布衫袖口总沾着樟脑丸的气息，每个月初三午后，她都会攥着褪色的布包走进百货大楼。旋转门吐出的风裹挟着新上市的香水味，与她身上的旧时光撞个满怀。她熟门熟路地穿过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柜台，柜姐们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唇釉试色卡上跳跃，没人注意到这位老人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修表摊。

修表的老张头戴着放大镜，镊子在齿轮间游移如蝶。“还是老样子？” 他头也不抬，黄铜托盘里躺着排得整整齐齐的零件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林阿婆点点头，从布包里取出个铁皮饼干盒，里面垫着红绒布的旧怀表正发出断续的咔嗒声。这是 1958 年丈夫送她的订婚物，表盖内侧刻着的小莲花已经被摩挲得发亮。

柜台尽头的穿衣镜映出百货大楼的穹顶，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镜面流转。林阿婆望着镜中自己花白的鬓角，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。那时她还是梳着麻花辫的姑娘，攥着工业券在布匹柜台前犹豫了半天才买下一块湖蓝色的确良。丈夫在身后笑着说：“以后每月都来给你扯新布。” 后来他成了机床厂的劳动模范，照片挂在百货大楼的光荣榜上整整三年。

“下周就能取。” 老张头用麂皮擦拭着表壳，“上次给你换的游丝还挺好，就是发条该保养了。” 林阿婆数出几张纸币放在玻璃柜台上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台面时微微一颤。去年这个时候，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，看着老张头给怀表换了块新玻璃 —— 那天孙子在柜台前打翻了可乐，褐色液体漫过表盘的瞬间，她仿佛看见六十多年的光阴在气泡里翻腾。

童装区传来银铃般的笑声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脚够货架顶层的布偶熊。林阿婆顺着声音望去，看见年轻妈妈掏出手机扫码付款，电子屏弹出的收款提示音取代了当年的算盘声。她忽然想起 1979 年那个雪天，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来买虎头鞋，售货员用铅笔在发票上歪歪扭扭写下金额，碳粉蹭在冻红的手指上，像落了层永远不化的霜。

地下超市的冷柜前，穿校服的男孩正对着冰淇淋犹豫不决。林阿婆认得他，是住在同个小区的单亲家庭孩子。上个月在粮油区，她看见男孩偷偷把价签上的数字记在手心，后来才知道他在给晚归的妈妈算买菜钱。此刻男孩忽然抬头，目光与林阿婆撞在一起，慌忙把拿起来的进口冰淇淋放回原位，转身去拿最廉价的绿豆沙。

“奶奶帮你选这个。” 林阿婆拿起支巧克力脆皮，塞进男孩手里。她记得 1985 年的夏天，儿子也是这样眼巴巴望着冰棒柜台，直到售货员阿姨悄悄塞给他半支快融化的绿豆冰。那天回家的路上，儿子舔着冰棍突然说：“妈，等我长大了，给你买整箱的冰棒。” 后来儿子成了建筑设计师，参与了百货大楼的第三次翻新，却在竣工典礼那天突发心梗，再也没机会兑现承诺。

熟食区飘来卤鸭的香气，林阿婆的脚步顿了顿。丈夫生前最爱的就是这里的酱鸭，每次发工资都会排队半小时。有次他把鸭腿藏在饭盒最底层，带回家时油汁浸透了蓝布工装，被车间主任批评不爱惜劳动服。想到这里，她走到柜台前，年轻的售货员麻利地切好半只鸭，真空包装时问：“阿姨要加热吗？我们有微波 oven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 林阿婆接过包装袋，指尖触到温热的鸭油，恍惚间看见丈夫蹲在楼道里，用搪瓷缸给她热饭的背影。那时厨房的公共水龙头总在傍晚排队，他就把饭盒放进单位发的铝制饭盒里，在煤炉上慢慢煨着，直到酱鸭的香气漫过整个筒子楼。有次她半夜发烧，他就是这样抱着热好的鸭汤跑了三条街，塑料凉鞋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家电区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怀旧金曲，邓丽君的歌声混着扫地机器人的嗡鸣。林阿婆在一台老式收音机前停住脚步，红木外壳的纹路让她想起 1966 年的嫁妆。那时这台收音机要凭票供应，丈夫托了三个同事才弄到购买指标，搬回家那天，全楼的邻居都来围观，孩子们趴在木箱上数着调频旋钮上的刻度，像在清点天上的星星。

“阿姨喜欢这个？” 穿西装的导购员递来宣传单，“这是复刻款，带蓝牙功能的。” 林阿婆摇摇头，手指轻轻拂过旋钮，突然听见熟悉的沙沙声 —— 是当年收听 “美国之音” 被发现前的最后几秒钟，丈夫慌忙关掉收音机时，她看见他后颈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后来这台收音机被贴上封条带走，回来时多了道横贯机身的裂痕，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
顶楼的家居区正在搞促销，亚麻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林阿婆望着窗外，看见当年的钟楼还在，只是指针换成了电子屏。1998 年洪水那夜，她和丈夫就是在这里看着水位漫过街道，百货大楼的员工们把沙袋堆在门口，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抗洪救灾的通知。后来丈夫报名参加突击队，临行前在窗帘区扯了块蓝格子布，说要给她做件新衬衫。那布料至今压在樟木箱底，蓝格子间还留着他用铅笔打的草稿。

电梯门开时，穿婚纱的姑娘挽着新郎走出来。林阿婆侧身让路，看见他们在首饰柜台前挑选戒指。铂金钻戒的光芒映在姑娘脸上，让她想起 1959 年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—— 那是丈夫用三个月的夜班补贴换的，内侧刻着模糊的 “永” 字，在后来的岁月里被柴米油盐磨得几乎看不见。直到去年整理遗物，她才在戒指盒的绒布夹层里发现张字条，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：“等有了钱，一定给你换金的。”

暮色漫进玻璃幕墙时，林阿婆走到服务台。年轻的服务员正在给顾客开发票，键盘敲击声清脆如弹珠落地。“请问，” 林阿婆掏出张泛黄的照片，“你们还收老照片吗？” 照片上是 1983 年的百货大楼，丈夫站在 “五讲四美” 的宣传画前，手里举着刚买的电风扇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上个月整理相册时，她发现照片背面写着日期，正是儿子考上重点中学那天。

“我们在做店史展览呢！” 服务员眼睛一亮，“阿姨您这张太珍贵了，能给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吗？” 林阿婆写下电话号码，看着照片被小心翼翼地放进档案袋。转身离开时，她听见身后传来惊叹声，原来有位穿中山装的老人也掏出了照片，那是 1956 年百货大楼开业当天，他作为少先队员代表在这里宣誓的留影。

旋转门再次转动，将林阿婆送回喧闹的街道。晚高峰的车流在眼前汇成光的河流，她忽然想起 1972 年那个停电的夜晚，丈夫牵着她的手从百货大楼走出来，路灯熄灭的瞬间，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，说这是柜台李大姐偷偷塞给他的。糖纸在黑暗中发出窸窣的声响，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在掌心闪烁。

怀表修好了的那天，林阿婆又去了百货大楼。老张头把表链擦得锃亮，说加了点润滑油，走时能更准些。她站在钟表柜台前，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，忽然听见怀表发出清晰的滴答声。那声音穿过化妆品的香气、冰淇淋的甜腻、童装区的笑语，穿过六十年的风霜雨雪，在人潮涌动的百货大楼里，像句永远讲不完的悄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