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板上的小混乱

美术教室总弥漫着松节油和彩色粉笔混合的味道。靠窗的画架掉了条腿，用半截铅笔垫着才勉强平稳。墙面上贴满历届学生的作品，有幅向日葵画得像炸开的爆米花，角落里还签着 “王小明到此一游”。

上课铃响前三分钟，课代表抱着颜料盒冲进来，塑料盒磕在门框上，挤出的颜料在地面拖出道彩虹。我们抢着往画板上钉画纸，有人把图钉摁进了同桌的橡皮，有人的画纸被风吹得满天飞，像群失控的白蝴蝶。

水彩课是最容易出状况的。李老师刚示范完 “渐变色技法”，后排就传来尖叫。原来张昊宇把红颜料滴进了黄颜料盒，整盒颜料变成了橘红色，他急得往里面倒清水，结果染得整只手像只红烧鸡爪。最后他索性用这只 “爪子” 在画纸上拍了朵花，居然被李老师当成创意范例贴在墙上。

素描课上的铅笔屑能堆成小山。有人用卷笔刀削出的铅笔头比牙签还短，有人直接用牙齿啃，结果嘴角沾着黑铅灰，笑起来像只刚偷吃完煤块的小老鼠。我总把橡皮切成小块当 “弹药”，趁李老师转身时丢向同桌，有次准头太好，擦着她的耳朵飞进了装满松节油的瓶子，冒出串带着墨香的小气泡。

手工课简直是灾难现场。用陶土捏小动物时，王萌萌把小狗捏成了长着尾巴的土豆，她不甘心，往上面粘了十根牙签当腿，结果像只发了疯的刺猬。李老师却举着她的作品说：“这是超现实主义风格，你们看这奔放的线条。” 后来这只 “刺猬狗” 被摆在教室最显眼的展柜里，标签上写着 “抽象派代表作”。

写生课是我们最期待的。春天去花坛画月季，夏天到操场画梧桐树，秋天捡枫叶做拼贴画。有次在校园角落画野猫，张昊宇非要给猫画胡子，结果被挠了手背。他非但不生气，还举着带血痕的手炫耀：“这是艺术的勋章。” 那幅画里的猫确实格外精神，只是胡子画得像两根长矛。

美术课的下课铃总来得猝不及防。有人慌忙把未干的画作往书包里塞，结果颜料蹭了满书皮；有人的剪刀还别在头发上，被老师揪着辫子喊 “小哪吒”；还有人把调色盘扣在课桌上，说是 “留给下节课的惊喜”。李老师从不生气，只是慢悠悠地用松节油擦桌子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
六年级那次全校画展，我们班提交的作品堪称 “混乱大赏”。有幅《我的老师》把李老师画成了三只眼睛的外星人，有个泥塑花瓶歪得像被踩过的易拉罐，我用碎镜片拼的向日葵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没想到评委居然给了我们 “最佳创意奖”，领奖时张昊宇的红颜料还沾在领带上，像只停着的小蝴蝶。

毕业那天收拾画具，我在画板背面发现排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张昊宇用铅笔写的 “下次再一起画画啊”。旁边还画着只缺了条腿的小狗，像极了王萌萌当年捏的那只 “刺猬狗”。李老师送给每个人支画笔，笔杆上刻着我们的名字，我的那支刻歪了，“林” 字少了右边的点，像个没写完的省略号。

上个月整理旧物，翻出那支缺刻的画笔。笔尖的毛已经发硬，却还沾着点淡淡的蓝颜料，像凝固的天空。画夹里的作品大多褪了色，只有那幅被猫挠过的写生，猫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。不知道张昊宇现在还画画吗，也不知道李老师的美术教室，是否还留着我们当年蹭在墙上的颜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