垫子里的小世界

教室后排的储物柜，第三层永远堆着花花绿绿的午睡垫。折叠起来像块厚厚的面包，展开了能铺满半张课桌。我的那块印着小熊图案，洗得边缘发毛，拉链头还掉了半颗漆，是一年级入学时妈妈特意挑的。

每天中午打铃后，全班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同桌张昊宇总抢在我前面铺开垫子，他的奥特曼图案边缘卷得像朵喇叭花，据说是被他弟弟啃的。我们把头并着头趴在课桌上，垫子边缘碰在一起，小熊和奥特曼像是在偷偷握手。

午睡垫是藏秘密的好地方。有人在夹层里塞过没吃完的糖，有人藏过怕被老师发现的漫画书，我见过最绝的是数学课代表，居然把口算卡片夹在里面，说是 “梦里也能刷题”。有次张昊宇偷偷往我垫子里塞了只塑料青蛙，害得我梦见被大怪兽追，醒来发现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最热闹的是夏天。垫子被晒得暖暖的，带着股阳光的味道。我们总抢着往垫子上撒风油精，说是 “驱蚊魔法”，结果整个教室都飘着薄荷味，连打盹的老师都醒了，捏着鼻子问 “谁把清凉油打翻了”。张昊宇的垫子最夸张，上面沾着冰淇淋渍、果汁印，还有块洗不掉的巧克力印，像幅抽象画。

冬天的午睡垫另有妙用。有人把暖手宝裹在里面，垫着像块小暖炉；有人嫌冷，干脆把外套盖在垫子上，只露出颗脑袋，像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。我和张昊宇发明了 “垫子里的悄悄话” 游戏，对着对方的耳朵说小秘密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他说他偷偷养了只仓鼠，我说我昨晚把作业落在了外婆家，说完两人都捂着嘴笑，肩膀在垫子上一颠一颠的。

午睡时的意外总少不了。前桌李萌萌的垫子拉链坏了，棉花漏出来像朵云，她居然揪了把塞进我的垫子里，说 “给小熊盖被子”。有次大扫除，值日生把垫子全堆在墙角，结果被拖把溅了水，二十多块垫子晾在走廊上，花花绿绿的像挂满了小旗子。张昊宇的奥特曼被风吹到了楼下，我们趴着栏杆看了半天，发现被一年级的小屁孩当成了披风。

垫子上的图案藏着每个人的小心思。李萌萌的公主垫永远铺得整整齐齐，连褶皱都要捋平；体育委员的恐龙垫却总卷着边，据说是打球时当坐垫用的。我那块小熊垫最惨，被我用彩笔给小熊加了副眼镜，被妈妈发现后骂了一顿，结果张昊宇第二天就给奥特曼画了胡子，说 “这样我们的垫子就是兄弟款”。

毕业前最后一个午睡，我们没像往常一样趴着。全班把垫子铺在地上，拼成块大大的彩色地毯。张昊宇的奥特曼挨着我的小熊，李萌萌的公主垫旁边放着体育委员的恐龙垫。我们躺在垫子上看天花板，谁都没说话，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的下课铃。那天我发现，张昊宇的眼角亮晶晶的，像垫子里藏着颗星星。

后来回学校看望老师，发现教室里换成了统一的蓝色午睡垫，叠得方方正正，像块块小砖头。一年级的小朋友趴在上面，安安静静的，没人在垫子里藏糖，也没人对着耳朵说悄悄话。我在储物柜第三层摸了半天，只找到根断了的拉链头，漆掉得只剩半颗，像我那块小熊垫上掉的。

现在我的小熊垫还在衣柜最底层。偶尔拿出来晒晒，阳光照在发毛的边缘，能闻到淡淡的薄荷味和阳光的香。不知道张昊宇的奥特曼垫被他弟弟啃成了什么样，也不知道李萌萌会不会给新的公主垫上的蕾丝花边系蝴蝶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