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瓦白墙在晨雾里洇出淡墨般的轮廓,竹篱笆上挂着的露水正顺着豆角藤蔓往下滑,坠在土褐色的陶罐边缘碎成细小的银珠。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总醒得最早,舒展的枝丫托着半透明的晨曦,把细碎的光斑筛在青石板路上,像撒了一把刚剥壳的新米。
春日的乡村是被雨水泡软的宣纸,随便一抹都能晕开大片绿意。田埂边的紫云英攒着劲儿往上冒,紫莹莹的花盏挨挨挤挤,风过时便掀起淡紫色的浪。菜畦里的莴笋顶着嫩黄的芽,露珠在叶尖晃悠,倒映着天空被云絮擦得发白的蓝。妇女们挎着竹篮在菜园穿梭,指尖掐断小葱的脆响混着晨露滴落的声音,像谁在轻轻拨弄着琴弦。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过晒谷场,布鞋踩过积水的洼处,溅起的水花惊飞了趴在石碾上打盹的蜻蜓。
溪水在石桥下拐了个弯,把两岸的桃树影子揉碎在粼粼波光里。桃花开得最盛时,满树的粉白能把半条河都染香,飘落的花瓣顺着水流漂向远方,仿佛要去赴一场与春天的约定。放牛的老汉坐在乌桕树下抽烟,竹烟杆上的铜锅泛着温润的光,牛绳绕在手腕上,水牛则慢悠悠地啃着沾了露水的青草,尾巴甩得有一下没一下,惊起几只停在牛背上的牛虻。
蝉鸣扯着嗓子喊起来时,乡村便浸在了黏稠的暑气里。正午的阳光把稻穗晒得低垂着头,叶片上的绒毛都闪着金光,远远望去,稻田像铺了无边无际的金绸缎,风过时便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。池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,撑起一把把绿伞,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来,有的完全绽放,露出嫩黄的莲蓬;有的还是花骨朵,像支支饱蘸胭脂的毛笔。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塘边摸鱼,裤腿卷到膝盖,泥巴溅得满身都是,笑声却比蝉鸣还要清亮。
午后的雷阵雨总来得猝不及防,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了天空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,噼啪作响,汇成一首急促的乐曲。屋檐下的水珠串成了水晶帘,顺着房檐往下淌,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。鸡群慌慌张张地往鸡笼里钻,鸭子却乐得在雨里扑腾,摇摆着肥胖的身子在水洼里打滚。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分,绿得能掐出水来,蜗牛背着重重的壳,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慢慢爬行,留下一道银色的痕迹。
稻穗沉甸甸地弯了腰时,乡村便被染上了成熟的色彩。田埂上的野菊开得正艳,黄灿灿的小花缀满了枝头,引得蜜蜂嗡嗡地围着打转。收割机在稻田里穿梭,轰鸣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,金色的稻粒顺着传送带落入麻袋,鼓鼓囊囊的,像装满了阳光。场院里晒满了稻谷,妇女们拿着木耙翻动着,谷粒在阳光下闪烁着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傍晚时分,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村庄里弥漫,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围坐在桌边,喝着自家酿的米酒,谈论着今年的收成,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。
柿子树的叶子落尽时,枝头便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柿子,在萧瑟的秋风里格外显眼。孩子们搬来长竹竿,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柿子,竹竿一晃,熟透的柿子便掉下来,“噗” 地砸在地上,溅起甜甜的汁液。村口的老井旁,妇女们一边捶打着衣裳,一边拉着家常,木槌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墙角的柴堆堆得像小山,是过冬的储备,柴禾的纹理里还藏着阳光的味道,等待着在寒冷的冬日里,化作温暖的火焰。
第一场雪落下时,乡村便裹上了洁白的绒毯。青瓦上的积雪像给屋顶戴了顶白帽子,树枝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棱,像一串串水晶。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,在雪地里堆雪人、打雪仗,红扑扑的脸蛋上冒着热气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偶尔有一块掉落下来,“啪” 地摔在地上,碎成一地的晶莹。老人们坐在火塘边,抽着旱烟,看着窗外的雪景,眼神里满是安详,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他们的脸庞格外温暖。
暮色像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,乡村渐渐安静下来。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小路上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狗吠声远远传来,又渐渐平息,只有蟋蟀还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唱着。月亮爬上树梢,清辉洒满了整个村庄,青瓦白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,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。
风从田野里吹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穿过巷弄,拂过沉睡的村庄。那些青瓦上的时光,石缝里的故事,都在这宁静的夜色里慢慢沉淀,等待着被新的黎明唤醒,等待着在四季的轮回里,继续书写属于乡村的诗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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