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阳初暖时，院角的蜡梅还攥着最后几星鹅黄。细瘦的枝桠上，花瓣蜷曲如被揉皱的绢纸，却偏要在料峭风里散出清苦的香。这种香气总让人心头一凛，像陈年旧事里忽然浮起的片段，带着雪水浸润的凉，又藏着不肯熄灭的暖。等第一缕东风吹软了篱笆，蜡梅的影子刚淡去，贴梗海棠便炸开满枝猩红。花萼紧紧抱着枝干，像是怕被风偷走似的，花瓣却任性地舒展，把阳光剪成细碎的金斑，落在青砖地上晃悠悠地跳。
清明前后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。湿漉漉的晨光里，鸢尾从湿润的泥土里钻出来，翠色的叶片像被春水洗过的剑，顶端挑着紫蓝色的花。花瓣上的纹路像谁用银线绣的，在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，恍惚间竟像蓝蝴蝶停在草叶上，翅膀还沾着昨夜的露。这时节的蔷薇也开始抽条，嫩红的新枝缠着竹架往上爬，米粒大的花苞藏在叶腋里，要等几场透雨过后，才肯懒洋洋地绽开半朵，把甜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，引着蜜蜂在篱笆外打转转。
立夏一到，蜀葵便迫不及待地窜高。肥绿的叶片层层叠叠，托起串串粉白或绯红的花，从根脚一直开到顶端，活像谁在院墙边竖了架彩色的梯子。蝴蝶最爱在蜀葵丛里捉迷藏，翅尖扫过花瓣时，总有细碎的花粉簌簌落下，沾在路过的蜻蜓翅膀上，像是给透明的翅翼撒了把金粉。傍晚坐在廊下纳凉，能看见萤火虫绕着蜀葵的花串飞，忽明忽暗的光与花瓣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倒像是花自己在眨眼睛。
小暑的蝉鸣刚起，紫薇就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云霞。细碎的花瓣攒成一团团，粉的像揉碎的胭脂，紫的像浸了夜色的绸缎，风过时便簌簌地落，铺得青石小径一片绚烂。这种花最是耐得住热，正午的日头越烈，开得越热闹，连花萼上的绒毛都闪着油亮的光。有次暴雨突至，满树的紫薇被打得七零八落，原以为要败了，谁知雨停后太阳一晒，第二天竟又冒出新的花苞，倒比先前更艳了几分，让人不得不叹服这草木的韧性。
立秋的风带着清爽，木槿便顺着墙头一路铺过去。晨露里刚绽开的花是娇嫩的粉，到了午后就慢慢转成淡紫，傍晚收工时再看，已经褪成近乎白色的薄瓣，像美人渐淡的妆容。这种花虽开得短暂，却一朵谢了一朵又开，从夏末一直开到深秋，倒把单调的墙头装点得生生不息。有时会摘下几朵半开的木槿，用井水湃过，和着黄瓜丝凉拌，清清爽爽的，带着点微甜的花香，是专属于这个时节的滋味。
寒露过后，菊花便成了院子里的主角。案头的陶盆里养着墨菊，深紫的花瓣层层裹着，像团浓缩的夜色；墙角的野菊是泼洒的金黄，风过时便摇摇晃晃，倒比精心培育的名品多了几分野趣。有次邻人送来几株绿菊，淡青色的花瓣透着玉般的莹润，放在窗台上，竟与晨光里的青瓷瓶相映成趣。清晨给菊浇水时，常会发现叶片上结着薄霜，晶亮的霜花裹着残露，倒让那黄花更添了几分清冽的风骨。
小雪飘落时，山茶正含着苞。深绿的叶片上积着薄雪，花苞却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，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要炸开。等雪化了，第一朵山茶便顶着水珠绽开，花瓣厚实得像缎子，从花心的绯红渐变成边缘的粉白，层层叠叠裹着金黄的花蕊，连飘落的花瓣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。有年极寒，院角的山茶被冻得枝条发脆，开春后剪去枯枝，竟从根部冒出新的嫩芽，到了冬天又是满树花苞，让人想起那句 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”，原来花木也有这般不屈的性子。
腊月初的阳光最是珍贵，这时节的水仙刚好抽出花茎。浅盆里的清水映着白胖的鳞茎，翠绿的叶片像被裁过的碧玉，顶端的花苞裹着薄衣，要等够了暖阳，才肯缓缓舒展成洁白的花。花瓣中心的黄晕像洒了点蜜，凑近了能闻到清冽的香，不似玫瑰那般浓烈，倒像月光化成的气息，丝丝缕缕绕在鼻尖。除夕前夜，总会挑几枝开得正好的水仙插进霁蓝瓶里，摆在供桌上，看着那素净的花，连守岁的长夜都变得清雅起来。
花开花落间，日子便悄悄溜走了。有时看着廊下晒着的干花 —— 春日的蔷薇、夏末的木槿、深秋的野菊，忽然发觉这些静默的草木，原是把光阴都酿成了芬芳。去年埋下的兰草今年发了新芽，前年折枝扦插的茉莉已爬满了花架，那些用心浇灌的时光，都藏在舒展的枝叶里，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，忽然就开出了惊喜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花架，落在新翻的泥土上，映出细碎的光斑。刚撒下的花籽还没冒芽，却仿佛已能看见来春的姹紫嫣红。或许草木的秘密就在这里，不慌不忙地循着时节生长，把每一份等待都酿成花开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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