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艾草的清香漫过青石板路时,总会看见阿婆坐在竹椅上翻晒粽叶。她枯瘦的手指抚过叶片脉络,像在触摸时光的纹路,竹篮里浸泡的糯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与檐角滴落的雨水撞出细碎的声响。这是记忆里端午的模样,是外婆用三十年的晨光熬煮出的人间烟火,每一缕香气都系着扯不断的念想。
儿时总追着外婆问,为什么端午要把艾草挂在门楣。她从不直接回答,只是把我拉到灶台前,看她将雄黄研磨成粉,和着米酒调成琥珀色的汁液。”点一点,蚊虫就不敢欺负我的乖囡了。” 冰凉的液体触到额头的瞬间,总能听见她袖口银镯叮当,混着蒸笼里飘出的箬叶香,在狭小的厨房酿成最安心的味道。后来才懂得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习俗里,藏着祖辈最笨拙的疼爱,像艾草扎根土壤般,默默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。
中秋的月光总带着桂花的甜。老宅院里的那棵桂树是太爷爷亲手栽的,每年八月,金黄的碎雨就簌簌落在青瓦上,落在母亲晾晒的月饼模子上。她总说月饼要自己做才够味,把冰糖捶成粉的声音能惊动整个院子的秋虫,芝麻与花生在石臼里翻滚的闷响,和着远处孩童的笑闹,织成最温柔的夜色。我曾踮脚趴在灶台边,看她将面团捏成圆圆的模样,指尖的温度透过面粉渗进去,仿佛连月光都被揉进了饼皮里。
最难忘那个台风天的中秋,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,桂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父亲踩着积水修剪断枝,母亲在屋里点起煤油灯,借着跳动的光继续包月饼。烛火映着她沾着面粉的脸颊,明明灭灭间,倒比天上的圆月更让人踏实。那晚的月饼烤得有些焦糊,可咬下去时,冰糖的甜混着烟火气,竟成了往后十几年里,最清晰的中秋滋味。原来民俗从不是刻板的仪式,是风雨里那盏不熄的灯,是家人手中那捧温热的甜。
冬至的清晨总弥漫着糯米的香。奶奶天不亮就起身磨粉,石磨转动的吱呀声,是冬日里最动听的晨曲。她教我搓汤圆时,总说 “要搓得圆滚滚,来年才顺顺当当”,可我搓的汤圆不是扁就是歪,她也不恼,只是笑着把我的 “作品” 扔进沸水里,看它们在水面翻滚成笨拙的模样。盛在青花碗里的汤圆冒着热气,奶奶总要先舀起最大的那颗给我,自己却捡我搓坏的那些吃。芝麻馅流出来烫到舌尖时,她就用粗糙的手掌替我扇风,掌心的温度比碗里的汤圆更暖。
有一年奶奶生病住院,冬至那天我学着她的样子搓汤圆。石磨太久不用生了锈,磨出的粉粒粗糙得很,煮出来的汤圆硬得硌牙。可当我把保温桶送到病房,奶奶一勺一勺吃得很慢,眼眶却渐渐红了。”比我做的还香呢”,她轻声说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我忽然明白,那些揉进汤圆里的牵挂,从不是靠手艺传承,是血脉里流淌的惦记,是岁月里沉淀的温柔。
除夕的红是刻在骨子里的暖。母亲贴春联时总要让我扶着梯子,父亲则在院里炸丸子,油星溅起的噼啪声,混着远处的鞭炮响,成了年三十最热闹的背景音。我总急着穿新衣服,母亲却要等扫完尘才肯拿出来,”旧岁的尘埃要扫干净,新年的福气才能进家门”。她熨烫新衣的样子格外认真,熨斗划过布料的滋滋声里,仿佛连时光都被熨帖得平平整整。
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,父亲会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,火光映着全家人的笑脸,碎屑落满地,像铺了层红绒毯。母亲端出热腾腾的饺子,父亲则把红包塞进我手里,说 “压岁压岁,压住岁月的风霜”。那些年的红包里钱不多,可捏在手心沉甸甸的,像握住了一整年的期盼。守岁到深夜时,爷爷会讲他年轻时的年景,说过去吃顿饺子有多不易,讲着讲着就打起了瞌睡,头歪在椅背上,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。
后来爷爷走了,除夕的鞭炮声也淡了,可母亲还是坚持贴春联、包饺子,说 “这是老规矩,不能断”。去年我在外地工作,视频里看她一个人扫尘,动作慢了许多,贴春联时还要搬来凳子垫脚。”你们不在家,年也还是要过的”,她笑着说,镜头里的春联红得刺眼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扶着梯子的自己,原来所谓的年味,不过是有人在原地等你,用一辈子的时光,守着那些老习俗,守着一个永远为你敞开的家门。
如今走在城市的街头,端午的艾草被包装成精致的礼盒,中秋的月饼摆满了商场的柜台,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直到某次路过老巷,看见一位阿婆坐在门口纳鞋底,竹篮里放着刚采的艾草,才忽然惊醒,那些被我们渐渐淡忘的民俗,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是阿婆指尖的温度,是母亲掌心的面粉,是奶奶碗里的碎汤圆,是无数个寻常日子里,被爱浸润的时光。
艾草又香了,桂花开了,汤圆在锅里翻滚,春联的红映着窗棂。那些浸润在岁月里的民俗,从来都没有走远,它们藏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,藏在每一次团圆的时刻,藏在血脉传承的牵挂里,岁岁年年,温暖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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