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兰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蓝布衫塞进蛇皮袋时,指腹蹭到了内侧缝补的补丁。针脚歪歪扭扭,是孙女上小学时的 “杰作”。她对着光眯起眼,看见布料纤维里嵌着的细小白毛 —— 那是去年冬天,家里的老狗阿黄趴在缝纫机上留下的。
收旧衣服的面包车停在小区喷泉广场时,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。穿红马甲的年轻人搬来塑料筐,扯开嗓门喊:“过冬的棉衣棉被都收啊,送到山里头去!” 张桂兰拖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往那边挪,袋子在柏油路上拖出三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阿姨,您这衣裳真厚实。” 戴眼镜的姑娘接过袋子时愣了一下,“这件羽绒服还挺新呢。” 张桂兰摆摆手,目光落在姑娘马甲上的字:“暖流计划”。这四个字让她想起十年前,儿子在南方打工寄回的那件军绿色大衣,也是这样被送到了更需要的人手里。
分拣仓库在城郊的旧厂房里。三十多个志愿者蹲在地上分类,空气中飘着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味道。李娟把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毛衣放进 “10 岁以下” 的箱子,袖口处绣着的歪扭星星让她想起自己的侄女。小姑娘总爱把画笔往衣服上涂,去年冬天送她的粉色羽绒服,开春就成了 “抽象画合集”。
“这裤子拉链坏了。” 穿工装裤的男人举起条牛仔裤,金属齿歪成了波浪形。李娟走过去掏出针线包,三两下缝了个布扣:“山里娃跑得多,这样还结实些。” 她指尖缠着胶布,是昨天拆旧毛衣时被钩破的。
货车出发那天飘起了雪。司机老王拍着车厢说:“到凉山要走三天,我备了两箱泡面。” 李娟往他包里塞了副毛线手套:“去年你说方向盘冻手。” 老王嘿嘿笑,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—— 那是前年送货时,在结冰的山路上急刹车磕的。
阿莫第一次见到那些包裹时,正蹲在学校的柴火堆旁啃洋芋。老师喊他过去帮忙搬东西,他踩着露出脚趾的胶鞋跑过去,差点被冻硬的泥块绊倒。拆开第一个箱子时,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像山外亲戚家晒在竹竿上的衣裳。
“这件给你。” 老师递来件深蓝色的运动服。阿莫比划着袖子长度,突然摸到口袋里有东西 —— 硬邦邦的,方方正正。他跑到没人的角落掏出来,是块用塑料袋裹着的奶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。去年病重的奶奶说过,城里的糖是甜的,比蜂蜜还甜。
依诺分到了件带碎花的棉袄。她抱着衣服跑回家时,妈妈正在给妹妹喂奶。“你看,有口袋呢。” 她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进去,摸到张折叠的纸片。妈妈凑着煤油灯展开,是张画着太阳的涂鸦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希望你天天开心”。依诺不识字,却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好久 —— 比山顶上的太阳圆多了。
王秀莲在仓库整理捐赠记录时,发现有个包裹没写名字。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,领口缝着块小布标,绣着 “兰” 字。她想起上周那个送衣服的老太太,临走时反复叮嘱:“袖口磨破的地方我补好了,棉花是新弹的。”
春节前,志愿者收到了来自凉山的包裹。李娟拆开一个硬纸筒,倒出捆用红绳扎着的树枝。附来的纸条上,老师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:“孩子们说,这是山里最早开的迎春花。” 树枝上的花苞还没绽开,却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,像刚化的雪水味道。
张桂兰在元宵节收到了封信。信封上贴着张手绘的邮票,画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旁边跟着只摇尾巴的小狗。里面是张照片,七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。最中间的小男孩举着块牌子,上面写着:“谢谢奶奶的糖”。她摸出老花镜戴上,突然发现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:“我们把糖纸埋在了树下,明年会长出甜甜的花吗?”
仓库的志愿者们凑在一起看照片时,老王推门进来,手里举着张快递单:“云南那边要收一批春装,谁跟我去?” 李娟抓起红马甲往身上套,发现口袋里还揣着颗没拆的奶糖 —— 是上周整理衣服时,从件童装口袋里摸出来的。阳光透过仓库的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,像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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