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英把红绸带往晾衣绳上搭的时候,竹制晾衣杆突然从手里滑出去。她踉跄着去抓,后腰传来一阵钝痛,整个人重重撞在晾衣绳上。绳子上挂满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晃荡起来,像一片突然起浪的海。
“王阿姨!” 走廊里传来小周的声音,护士服的粉色裙摆扫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。小姑娘扶她坐下时,胸牌上的 “周晓棠” 三个字随着动作轻轻颤动,“都说了您的衣服我来收,怎么又自己动手?”
王桂英摸着后腰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朵菊花:“你看这太阳多好,红绸带得晒透了才鲜亮。” 她的目光越过小周的肩膀,落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。三个月前刚搬来的时候,这盆仙人掌还顶着三个花苞,现在只剩光秃秃的刺,像她那三个各奔东西的儿子。
护工小陈推着轮椅从走廊尽头过来,轮椅上的老张头正举着放大镜看报纸。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。“老王,你那宝贝绸带又拿出来晒了?” 老张头的声音带着点漏风的沙哑,上个月刚拔了两颗牙。
“下礼拜社区有联欢会,我得跟李大姐跳《采红菱》。” 王桂英挺直腰板,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闪到腰的事藏起来,“你们男同志不懂,这红绸带可是有讲究的,得是真丝的,晃起来才有水波纹的意思。”
小陈把老张头推到活动室门口,转身回来扶王桂英:“李大姐昨天摔了一跤,现在正躺着养伤呢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医生说,以后可能都不能跳舞了。”
王桂英愣住了,手里的红绸带滑落在地。她想起李大姐每次跳舞时,总爱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梢别着支珍珠发卡。有次排练到傍晚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李大姐突然说:“我家老头子以前总说,我跳起舞来像团火。”
走廊里的挂钟敲了七下,晚饭的香味从食堂飘过来。王桂英弯腰捡起红绸带,指尖触到布料上凹凸的纹路 —— 那是去年联欢会前,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牡丹。当时李大姐还笑话她:“都这把年纪了,还学小姑娘绣花。”
“王阿姨,我帮您把绸带收好吧。” 小周蹲下来,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,却被轻轻避开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 王桂英慢慢站起来,后腰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,但脚步却很稳,“小陈,李大姐住哪个病房?我去看看她。”
病房里的窗帘拉着大半,李大姐躺在床上,脸色有些苍白。看见王桂英进来,她想坐起来,却被按住了。“你这老婆子,不在外面晒太阳,跑这儿来干嘛?” 李大姐的声音有点虚弱,却还是带着惯有的爽朗。
“给你送样东西。” 王桂英把红绸带展开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布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“你看,我把你最喜欢的那朵牡丹绣好了。”
李大姐的目光落在红绸带上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“还绣它干嘛,我以后都跳不了舞了。” 她别过头,声音有点哽咽,“昨天摔下去的时候,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,完了,以后再也不能跟你一起上台了。”
王桂英把绸带轻轻放在床头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,转起圈来能带着她飞。“谁说不能跳了?” 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韧劲,“等你好起来,咱们就在病房里跳。没有音乐没关系,我给你唱。”
李大姐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光:“你那破锣嗓子,唱歌还不如乌鸦叫。”
“那我就学呗。” 王桂英也笑了,“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走出病房时,夕阳正从西边的天空沉下去,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王桂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,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老人们。有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,慢慢走着,影子依偎在一起,像幅画。
小周端着药盘走过来,看见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绸带,忍不住问:“王阿姨,下礼拜的联欢会,您还参加吗?”
王桂英回头,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都镀成了金色。“参加啊,” 她把红绸带在指尖绕了个圈,“我一个人跳两个人的份。”
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,老人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。王桂英看见老张头正被小陈推着,慢慢穿过花园。她突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下楼,在花园门口追上他们。
“老张头,帮个忙呗。” 她把红绸带的一端递过去,“下礼拜联欢会,你能不能给我当回舞伴?”
老张头愣住了,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下来。“我?我这腿脚哪行啊?” 他摆着手,脸都红了,“再说了,我这辈子都没跳过舞。”
“不用你跳,就站着给我当个桩子。” 王桂英不由分说,把红绸带系在他手腕上,“我转的时候,你帮我扯着点就行。”
小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:“张大爷,您就答应了吧,王阿姨难得求人的。”
老张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绸带,又看看王桂英眼里的光,突然就点了点头。“那…… 我要是弄砸了,你可别骂我。”
“放心,” 王桂英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砸了咱们就再来一次,反正有的是时间。”
联欢会那天,王桂英特意换上了新做的蓝布衫,领口别着朵绢花。老张头坐在轮椅上,手腕上的红绸带系得整整齐齐。轮到他们上场时,台下突然响起一阵掌声。
音乐响起的瞬间,王桂英深吸一口气,像年轻时那样转了个圈。红绸带在她手里飘起来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她看见李大姐坐在台下,正用力地给她鼓掌,眼角的泪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跳完最后一个动作,王桂英牵着老张头的手,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掌声再次响起来,比刚才更热烈。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跟老头子学跳舞的情景。那天也是这样,阳光很好,风里带着花香,他握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慢慢地教。
“其实,跳舞不一定要两个人。” 走下台的时候,王桂英轻声说,好像在对自己,又好像在对谁,“心里有个人陪着,一个人也能跳得很开心。”
老张头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红绸带攥得更紧了些。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多年前那样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诺言,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温暖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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