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家的拖拉机突突响着翻过田埂时,李婶正在地头弯腰捡去年冬天剩下的碎秸秆。湿润的泥土裹着草屑粘在胶鞋上,踩一步能听见吱呀的黏连声,像土地在打哈欠。
“春脖子短,得赶在清明前把这三分地翻透。” 老王探出头喊,烟卷在嘴角抖出灰末。李婶直起腰捶捶后背,望见远处的
麦已经泛出淡绿,去年秋播时撒下的麦种正偷偷拱破地皮。风里飘着腐熟的羊粪味,混着刚犁开的新土气息,这是乡下最实在的香水。
撒谷种那天特别热闹。张大爷揣着个铁皮盒蹲在地头,里面是他留了三年的谷种,颗粒饱满得像小元宝。“这可是‘珍珠矮’,抗倒伏,出米率高。” 他捏起一粒往阳光下照,纹路里还沾着去年谷仓的麦糠。年轻人嫌麻烦,都去镇上买包装好的杂交种,只有张大爷还守着老规矩,每年从收成里挑最好的谷穗,吊在房梁上阴干,来年再播下去。
田埂边的蚕豆花悄悄开了,紫白相间的花瓣像蝴蝶停在枝头。王二柱蹲下来数豆荚,手指划过毛茸茸的豆藤,忽然摸到个圆滚滚的东西。扒开叶子一看,是颗鹌鹑蛋,带着体温的白,在绿丛里闪着光。他赶紧喊来隔壁的小丫头,两人趴在田埂上瞅了半天,直到母鹌鹑扑棱棱从豆藤里飞出来,才捂着嘴笑出声。
灌溉渠里的水开始活泛起来。前几天刚清过渠底的淤泥,现在水流得又快又亮,能看见水底的碎瓦片和小鱼苗。刘叔踩着水往自家田里引水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着青苔。“这水甜,浇出来的菜都带劲。” 他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,水珠顺着皱纹滚进脖子里,凉丝丝的舒服。
育秧棚里像个秘密花园。塑料膜上凝着水珠,太阳一晒就往下淌,滴滴答答打在秧盘上。小陈蹲在里面间苗,手指轻轻把挤在一起的稻苗分开。刚冒尖的稻苗嫩得能掐出水,沾着的泥星子都带着青气。“得让它们好好喘气,不然长不高。” 他说话时不敢大声,怕惊着这些娇贵的小家伙。
菜园子永远让人惊喜。昨天还卷着的黄瓜花,今天就挂上了小指头长的瓜纽;埋在土里的土豆,悄悄把垄顶得裂开缝;搭在竹竿上的豆角藤,一夜之间就爬得老高,紫花一串一串垂下来,招得蜜蜂嗡嗡转。傍晚去摘菜,顺手掐根黄瓜,在衣服上蹭蹭泥就咬,脆生生的甜里带着点土腥味。
打谷场在秋收前总是闲不住。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跑,把晒谷的木锨当马骑;老人们坐在树荫下编草绳,说些往年的收成;偶尔有谁家的鸡跑过来,低头啄食地上的谷粒,被赶鸡的孩子吆喝着飞起来,翅膀扫过晒着的玉米棒子,哗啦啦掉下来几粒金黄金黄的玉米粒。
农具房里藏着时光的味道。挂在墙上的镰刀磨得发亮,木柄被汗浸得发黑;墙角的犁铧锈迹斑斑,却还能看出当年的锋利;装种子的布袋洗得发白,上面的补丁一层叠一层。老张常来这里摸摸擦擦,说这些家伙什都认主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出力。
雨后的田野像被重新洗过。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,远处的田埂上,有人披着蓑衣在补种玉米;近处的水塘边,几只白鹅伸着脖子嘎嘎叫,搅得水面的倒影碎成一片;刚插下去的秧苗整整齐齐站在水里,嫩绿色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。走在田埂上,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,能感觉到土地在慢慢呼吸。
不知道是谁家的炊烟先升起来,在村子上空慢慢散开。暮色里,归鸟成群结队掠过麦田,翅膀剪开最后一点霞光。田埂上的人影渐渐多起来,扛着锄头的,挑着菜筐的,牵着牛的,都朝着村子的方向走。晚风里传来几声狗吠,混着谁家屋顶烟囱里飘出的饭菜香,让人想起灶台上炖着的土豆炖豆角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等着地里归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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