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座钟的摆锤敲过第三下时,阁楼天窗漏进的月光恰好漫过琴键。积灰的斯坦威斜倚着墙,白键边缘泛出琥珀色的包浆,像被无数手指摩挲过的鹅卵石。我按下中央 C,嗡鸣在空荡的房间里打着旋,撞上褪色的天鹅绒窗帘,又折回来吻我的耳廓。
这架钢琴比祖父的年龄还大。母亲说它曾属于一位穿香槟色礼裙的女伶,三十年代在法租界的舞厅里,琴盖掀开时总能带起一阵茉莉香。后来战火漫过黄浦江,女伶裹着貂皮大衣消失在码头,琴键上的鎏金渐渐被硝烟熏成暗褐色。祖父用三袋面粉换回它时,铸铁架上还卡着半片弹壳。
雨丝斜斜插进窗棂时,我正翻找琴凳下的旧乐谱。一本烫金封面的琴谱从缝隙滑落,谱纸间夹着的黑白照片簌簌作响。穿西装的青年坐在琴前,手指悬在半空,身后的落地窗外是尚未完工的外滩建筑群。照片背面的钢笔字洇了水:“1937 年冬,赠婉卿。” 墨迹在 “卿” 字尾端拖出长长的弧线,像未唱完的尾音。
指尖划过降 B 调的琶音,潮湿的空气里突然浮出檀木香。恍惚间看见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坐在琴凳上,玉镯磕在琴箱上叮咚作响。她弹奏的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带着水汽,每个音符都像沾了晨露的花瓣,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。我伸手去触那片冰凉的琴键,指尖只撞上结满蛛网的空气。
楼下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。穿蓝布衫的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,车斗里的旧收音机正断断续续唱着《夜来香》。旋律被风撕成碎片,有的粘在晾衣绳上,有的坠进积水潭里,还有的顺着楼梯缝钻进阁楼,在琴键上打了个旋,化作一串颤巍巍的泛音。
我翻开祖父的日记,泛黄的纸页记载着 1946 年的夏夜。“婉卿奏《月光》,第三乐章错了三个音,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。她腕间的玉镯碎了,说要熔成琴钉,永远留在斯坦威里。” 日记旁粘着半片玉镯残片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凝固的叹息。
台风过境的夜晚,整座城市在风雨里摇晃。阁楼的木门吱呀作响,钢琴突然自己发出一串和弦。我看见无数重叠的影子在琴前晃动:穿军装的青年在弹《松花江上》,戴眼镜的学生在弹《毕业歌》,穿布拉吉的姑娘在弹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而穿中山装的祖父,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琴凳弹奏《送别》。
雨停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我打开琴盖,发现最低音的 A 键下卡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。将它夹进乐谱的瞬间,整架钢琴突然发出悠长的共鸣,仿佛沉睡的灵魂睁开眼睛。晨光漫过琴键,在地板上投下黑白相间的条纹,像一段无声的旋律。
收废品的铃铛声再次响起时,我抱着那本烫金琴谱下楼。老人的三轮车里,旧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。阳光穿过谱面上的音符,在车斗里织出金色的网,那些沉睡的旋律似乎正顺着网线爬出来,准备在崭新的晨光里,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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