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光阴

灶台上的光阴

巷子深处飘来桂花糖藕的甜香时,阿嬷总说这是老糖坊的陈师傅在熬秋。我攥着三枚硬币穿过青石板路,看见糖坊木门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,门楣上 “陈记” 两个字嵌在褪色的匾额里,像浸了几十年的糖浆那样温润。

陈师傅的手总沾着蜜色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糖霜。他掀开紫铜锅的瞬间,白汽裹着藕香漫出来,在鼻尖绕成软软的圈。“要带莲子的?” 他用竹刀剖开藕段,孔眼里嵌着的白莲子滚出来,在粗瓷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我盯着他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,听他说这是年轻时熬糖汁溅到留下的,“老伙计了,跟着我守了三十年灶台。”

那时我还不知道,有些味道会像藤蔓一样缠在记忆里。

十五岁那年深秋,我在火车站的小吃摊前第一次尝到胡辣汤。煤炉上的铁锅咕嘟作响,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用长柄勺搅着浓稠的汤羹,胡椒和花椒的辛辣气钻进鼻腔,呛得人直缩脖子。“加两块钱油饼?” 她把碗重重墩在木桌上,粗瓷碗沿磕出个小豁口,却丝毫不影响汤里牛肉片的鲜香。

同座的老者用馍馍蘸着汤底,说这胡辣汤要配现炸的油饼才够味。他袖口沾着面粉,说是刚从乡下探亲回来,“家里婆娘总嫌我在外头吃这些,说不如她做的玉米糊糊养人。” 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,我却看清他嘴角沾着的红油,像藏着个不肯说破的秘密。

后来在南方念书,食堂的瓦罐汤总飘着当归味。窗口的阿姨认得每个常客的口味,看见我就喊 “少放黄芪的排骨汤”。瓦罐在煤炉上码得整整齐齐,揭开盖子时,排骨与萝卜的清甜混着陶土香漫出来,能驱散整冬的湿冷。

有次感冒发烧,阿姨特意多舀了两勺汤,“趁热喝,发点汗就好了。” 粗粝的陶碗烫得指尖发红,我缩着脖子小口啜饮,忽然想起陈师傅的糖藕 —— 原来温暖的味道,从来都不分南北。

毕业后在写字楼里搬砖,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成了深夜慰藉。保温桶里的萝卜浮浮沉沉,海带结在沸水里翻卷,咬开鱼丸的瞬间,滚烫的汤汁会烫得人直呼气。穿藏青色制服的店员总在十一点换汤,“新汤煮的萝卜才够甜。” 他捞起锅底的昆布,蒸汽在玻璃柜上凝成水珠,顺着灯管蜿蜒而下,像谁没忍住的眼泪。

有次加班到凌晨,整栋楼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。我捧着关东煮坐在台阶上,萝卜在嘴里化开的瞬间,忽然想起老糖坊的木门。那时陈师傅总在打烊前留两块糖藕,用荷叶包着塞给晚归的街坊,荷叶的清香混着糖甜,能漫过整条巷子。

去年冬天回老宅,发现糖坊改成了玻璃幕墙的奶茶店。穿卫衣的年轻店员递来纸吸管,说现在流行零卡糖。我望着菜单上的 “桂花乌龙奶盖”,忽然想念陈师傅铜锅里翻滚的糖色 —— 那些在文火上慢慢熬煮的时光,好像被快节奏的生活熬成了速溶粉末。

转去巷尾的菜市场,看见卖胡辣汤的妇人推着三轮车经过。煤炉上的铁锅依旧咕嘟作响,只是换了液化气瓶,蓝火苗安安静静舔着锅底。“要加辣不?” 她的长柄勺还是那么长,舀起的汤羹里,牛肉片切得比从前薄了些。

站在寒风里喝完一碗汤,辣意从喉咙窜到天灵盖。抬头时看见对面的老楼上,有人在阳台晒萝卜干。竹匾里的萝卜切得整整齐齐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极了便利店关东煮里的模样。

或许味道从来都没走远。它们只是换了件衣裳,藏在写字楼的微波炉里,躲在便利店的保温桶中,或者变作阳台竹匾里的阳光味。就像陈师傅当年说的,“好吃的东西,得等。”

等一锅糖藕熬出琥珀色,等一瓦罐汤炖出药材香,等萝卜在关东煮里吸饱汤汁。这些在时光里慢慢沉淀的味道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漫过记忆的堤岸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机弹出便利店的推送,说新上了萝卜味的关东煮。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,我忽然想去买串海带结 —— 或许此刻保温桶里的萝卜,正煮得正好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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