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香里的光阴

古镇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,转角处的老槐树垂下虬曲的枝桠,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百年光阴。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,檀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,七十岁的周老汉正坐在窗前,手里的狼毫在宣纸上游走,笔锋起落间,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渐渐显露出筋骨。

“这手艺传了七代人,到我这儿差点断了线。” 周老汉放下笔,指腹摩挲着案头那方清代的端砚,砚台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如玉。他十五岁那年,父亲在煤油灯下教他研墨,说墨条要在砚台里顺时针转八十一周,这样磨出的墨汁才能浓淡相宜。那时镇上有三家墨庄,逢年过节,街坊们提着红纸来求字,墨香能飘满半条街。

隔壁的染坊飘来靛蓝的气息,李婆婆正将浸好的棉布从染缸里捞起,阳光下,湿漉漉的布料泛着宝石般的光泽。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蓝,那是蓼蓝草与石灰水在时光里沉淀的颜色。“你看这布上的花纹,” 她指着晾架上的被面,“这叫‘缠枝莲’,得用十二种针法才能绣出层次感。” 年轻时她跟着母亲走村串户,染好的布要在河边捶打三个时辰,河水的清冽能让颜色更鲜亮。
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,落在祠堂的匾额上。“耕读传家” 四个鎏金大字虽有些斑驳,却依然透着庄重。祠堂角落里堆着几捆新收的艾草,是准备给重阳节做香囊用的。墙根下的石臼里还留着些许米粉,上周刚用它捣过青团。这些器物沉默地立着,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清晰地记录着日子的流转。

巷口的茶馆里总坐着几位老人,手里转着核桃,聊着谁家的孩子学会了扎风筝,哪家的姑娘绣出了鸳鸯枕。柜台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晒干的莲蓬,是去年秋天从荷塘里采来的。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其间,壶嘴喷出的热水在茶碗里激起一圈圈涟漪,像极了岁月在生命里荡开的波纹。

暮色渐浓时,剪纸艺人张婶开始收拾摊子。她今天卖出了十二张窗花,其中有三张是特意为新婚夫妇剪的 “龙凤呈祥”。竹筐里还剩些边角料,她打算带回家给孙辈做纸鸢。路灯亮起时,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手里的剪刀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,像落在时光长河里的星子。

老街的夜来得比别处早。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石板路,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 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卖糖画的老人已经收摊,只剩下竹签在竹筐里轻轻碰撞。月光爬上马头墙,在青瓦上洒下一片银辉,那些刻在砖雕上的花鸟虫鱼,仿佛都在夜色里活了过来。

不知是谁家传来了古琴声,断断续续的,像山涧里的流水。琴声里夹杂着几声猫叫,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。这声音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,仿佛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。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,把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,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。

凌晨的露水打湿了窗棂,周老汉已经开始研墨。他今天要写一幅长卷,是为镇上的小学堂准备的。案头的宣纸上,“少年强则国强” 几个字已经写了一半,笔锋里既有颜体的厚重,又藏着柳体的筋骨。窗外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讨论新一天的光景。

阳光再次洒满老街时,孩子们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过,他们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街角的花店里,新到的牡丹开得正艳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卖豆腐脑的担子在石板路上发出 “吱呀” 的声响,香气随着风飘得很远。那些沉睡了一夜的器物渐渐苏醒,又开始陪伴人们迎接新的日子。

或许有一天,这些手艺会慢慢消失,就像晨雾被阳光驱散。但那些曾浸润在墨香、靛蓝、茶香里的光阴,那些被剪刀、石臼、铜壶记录的日子,总会以某种方式留在人们的生命里,成为岁月无法抹去的印记。就像老槐树上的年轮,一圈圈地生长着,从未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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