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窗台的茉莉又开了。第三朵花苞在昨夜悄悄绽开,晨露坠在卷曲的花瓣边缘,像谁没忍住的叹息凝成了水晶。我总爱蹲在木质地板上看它们,看阳光穿过半透明的花瓣,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,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外婆家的天井重叠。
那时外婆的藤椅总摆在老梨树底下。她的手指裹着银镯子,穿针引线时会轻轻叩击竹制的绷架,笃笃,笃笃,像雨滴落在青瓦上。我趴在她膝头数过那些细密的针脚,线团在藤编的筐里滚来滚去,染蓝了指尖,也染蓝了整个盛夏的黄昏。有次她绣到鸳鸯的眼睛,忽然停下手往我兜里塞颗水果糖,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金芒,她说:“你外公当年追我,就靠这糖纸折的星星。”
老衣柜顶层藏着个铁皮盒,锁扣早锈成了褐色。我总趁外婆午睡时踩着板凳去够,盒里除了泛黄的照片,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信。蓝黑墨水在粗糙的信纸上洇开,字迹被岁月泡得有些模糊,却依然能辨认出 “见字如面” 四个字。有封信里夹着干枯的枫叶,叶脉像老人手上的青筋,我数着那些交错的纹路,仿佛在触摸另一个人的青春。
后来外婆的眼睛渐渐看不清针脚了。她把绷架收进樟木箱,樟脑丸的气息漫出来,混着旧棉絮的味道,成了秋天独有的芬芳。某个落雪的清晨,她忽然让我读那些信,读到 “村口的银杏该黄了” 时,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,像雪地里埋着的星子。
去年秋天整理旧物,在樟木箱的夹层里摸到个硬纸筒。展开来看,是幅未完成的十字绣,绣的是村口的老槐树,树底下坐着两个小人,一个扎着羊角辫,一个穿着粗布褂子。线脚歪歪扭扭,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。我忽然想起外婆最后那些日子,总爱坐在窗边摆弄针线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落了层细雪。
楼下的玉兰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往下掉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玉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那里捡花瓣,她妈妈站在不远处等她,手里拎着刚买的菜,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外婆常说的话:“花谢了不是死了,是换个地方接着开呢。”
书房的抽屉里躺着那枚银镯子,内侧刻着模糊的 “平安” 二字。我偶尔会拿出来摩挲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像握着一整个冬天的月光。有次朋友来做客,看见镯子上的划痕,问是不是摔过。我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,外婆举着油纸伞接我放学,镯子撞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,她光顾着看我有没有淋湿,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。
街角的修表铺换了新招牌,红漆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老板是个白发老人,总戴着放大镜坐在玻璃柜后,镊子夹着细小的齿轮,动作轻得像在拈起一片羽毛。我去修过外婆留下的旧怀表,他拆开表盖时忽然说:“这表芯是老物件了,走得慢,却比新表更懂时间。” 我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,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停,就像外婆总在某个落雪的清晨,轻轻叩响记忆的门。
雨停的时候,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坐在书桌前,铺开信纸,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。窗外的茉莉又落了片花瓣,飘在砚台里,墨汁渐渐晕染开来,像朵在黑暗里绽放的花。或许有些话不必写得太满,就像外婆留在针脚里的沉默,比任何语言都更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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