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花香里的日子

村口的老槐树又抽出新叶时，二柱正蹲在田埂上绑秧苗。青灰色的晨雾还没散尽，沾在他褪色的蓝布衫上，像裹了层薄纱。远处水塘里浮着几只白鸭，扑棱翅膀的声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，搅碎了满树的寂静。

这片稻田是村里的命脉。从清明浸种到芒种插秧，再到秋分割稻，三十亩水田藏着二十几户人家的生计。二柱的爹年轻时是种稻能手，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，土是活的，你待它好，它就给你长金子。如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化作了田埂边的一抔新土，二柱每天都会绕到那里，蹲上半袋烟的功夫。

五月的雨总来得蹊跷。前一刻还晒得人脊背发烫，转眼就飘来黑压压的云团。二柱刚把最后一把秧苗插进泥里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他扯起塑料布往身上裹，却看见对岸的兰婶正手忙脚乱地收谷种。那袋刚筛选好的稻种要是淋湿了，下半年的收成就悬了。

二柱蹚着水往对岸跑，浑浊的泥水没过膝盖，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爬。兰婶的男人前年去城里打工摔断了腿，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两人合力把谷种抬到屋檐下时，浑身都已湿透。兰婶要留他喝姜汤，他摆摆手往回走，雨幕里传来她清亮的嗓门：“明儿让你叔给你送新蒸的红薯！”

夏夜的晒谷场最是热闹。各家搬来竹床板凳，孩子们追逐打闹，惊起萤火虫一串一串。李伯的收音机里唱着黄梅戏，调子婉转得像田埂上的牵牛花。二柱坐在谷堆旁，看月光淌过饱满的稻穗，听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，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。

有天夜里，兰婶的孙子突然发起高烧。村里没有医生，二柱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往镇上跑。夜路难走，稻田里的水漫过脚踝，青蛙在脚边呱呱叫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后背的孩子滚烫得像团火。等敲开镇卫生院的门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秋收时，稻田成了金色的海洋。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，谷粒饱满得像要裂开。妇女们戴着草帽在田埂上捡遗漏的稻穗，手指被稻壳划出道道红痕也不在意。二柱站在自家稻田中央，望着沉甸甸的稻穗弯下腰，像是在向土地鞠躬。

打谷场上，脱粒机转得飞快，金黄的谷粒簌簌落下，堆成小山。男人们赤着膊扬谷，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，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印。女人们则忙着筛谷、装袋，欢声笑语混着机器的轰鸣，在田野上飘得很远。

兰婶端来一大盆煮玉米，黄澄澄的玉米粒上还挂着水珠。孩子们抢着伸手去拿，烫得直搓手也舍不得放下。二柱咬了一口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，混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抬头看见兰婶的丈夫拄着拐杖站在晒谷场边，正咧着嘴笑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暖意。

几场秋雨过后，稻田里蓄满了水，倒映着蓝天白云，像块巨大的玻璃。二柱和乡亲们忙着翻耕土地，准备播种冬小麦。铁犁划过湿润的泥土，翻出新鲜的气息，惊起几只躲在土里的蟋蟀。远处的水塘里，鸭子们悠闲地游着，划出一圈圈涟漪。

傍晚时分，炊烟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起，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。各家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或浓或淡的烟，混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。二柱家的烟囱也在冒烟，那是娘在灶房里忙着蒸红薯。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夕阳把稻田染成橘红色，听着村里传来的鸡鸣狗吠，心里踏实得像装满了谷粒的麻袋。

有天清晨，二柱去田里查看墒情，发现兰婶家的稻田里有几处塌陷。他知道这是夜里下大雨造成的，要是不及时修补，冬灌时准会漏水。他没吭声，回家扛来铁锹，默默地把塌陷的地方填平。等兰婶发现时，他已经把半亩地都修整好了。兰婶拉着他的手直抹眼泪，他挠挠头说：“都是街坊邻居，客气啥。”

冬日的稻田盖上了一层薄霜，像撒了把白糖。孩子们在田埂上滑冰，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碰撞。二柱背着喷雾器给小麦打药，药雾在晨光里散开，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。远处的水塘结了薄冰，几只麻雀落在冰面上，歪着头啄食结冰的水洼。

过年时，村里张灯结彩，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。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，带着城里的新鲜玩意儿，给孩子们发糖果。二柱家的堂屋里，娘正忙着炸丸子，油锅里滋滋作响，飘出诱人的香味。他坐在灶门前添柴，火光映得脸通红，心里盼着在外上学的妹妹早点回来。

元宵节的晚上，村里要舞龙灯。十几个青壮年举着布龙，在锣鼓声中穿梭游走。龙灯上的蜡烛映得龙身通红，像条活灵活现的火龙。二柱举着龙头，随着锣鼓的节奏舞动，汗水浸湿了衣衫也不觉得冷。孩子们追着龙灯跑，手里的小灯笼像点点星光。

春天再次来临时，老槐树上的新叶绿得发亮。二柱在稻田里插秧，弯腰时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，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。他直起身揉揉腰，望向远处忙碌的乡亲们，兰婶的孙子已经能帮着递秧苗了，小家伙的动作虽然笨拙，却学得有模有样。
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在稻田上，给嫩绿的秧苗镀上一层金边。二柱扛起锄头往家走，田埂上的野草蹭着裤腿，痒痒的。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，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心里觉得安稳又妥帖。

夜色渐浓，蛙鸣虫唱此起彼伏，像大自然奏响的催眠曲。二柱躺在竹床上，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，听着风吹过稻田的声音。他知道，明天天一亮，又该去田里忙活了。这片土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，也将继续养育下去，就像这稻花年复一年地开，谷粒年复一年地饱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