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煤炉里的火光舔着铁壶底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王建国把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炉口,看妻子把最后一笼馒头端上灶台。1987 年的冬天来得早,北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玻璃窗上,像无数只手在拍门。
“今天矿上又要加班?” 妻子往炉膛里添了块蜂窝煤,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炉盘上。王建国嗯了一声,摸出搪瓷缸喝了口热水。作为胜利煤矿的掘进工,他对煤的感情复杂 —— 这黑黢黢的石头能让全家在寒冬里裹着暖意,却也在工友老李的肺里结了层灰。上个月老李咳着咳着就倒在井下,送到医院时肺叶已经硬得像块焦炭。
凌晨三点的矿区总飘着煤尘味。王建国和工友们踩着矿灯的光柱往井下走,胶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声。巷道深处的风筒呼呼作响,把柴油机的尾气和煤尘搅成浑浊的雾。掌子面上,风镐撞击煤层的震动能传到牙齿缝,每个人都像被塞进了摇晃的铁盒子。
“听说南边在建核电站?” 新来的小张喘着气问。王建国啐了口带煤渣的唾沫:“那玩意儿金贵,咱这小地方用不起。” 他记得去年去省城开会,看见工厂烟囱排出的黄烟把天都染成了土色,回来后矿长在大会上说要搞 “清洁生产”,可手里的风镐还是老样子,敲下去照样扬起漫天粉尘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井口结了层厚冰。王建国在井下连续干了三十六个小时,升井时双腿像灌了铅。他站在澡堂的莲蓬头下,看着黑色的泥水顺着瓷砖缝蜿蜒,突然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煤屑。
2003 年的夏天热得反常。李明在设计院的空调房里画图纸,铅笔尖在蓝图上标出风力发电机的位置。窗外的工地上,起重机正把叶片吊到塔筒顶端,银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这是省内第一个风电场,建成后能供三万户人家用电,比他父亲当年在火电厂烧的煤干净多了。
“小李,这个角度再调五度。” 总工敲了敲图纸,“季风期的风向数据不能马虎。” 李明点点头,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电厂,冷却塔排出的白雾让他以为是云落了下来。直到后来学了环境工程,他才知道那些白雾里藏着二氧化硫,会让远处的山一年比一年黄。
风电场并网那天,李明去了现场。三十台风机在草原上转动,像一群低头吃草的金属长颈鹿。他站在控制中心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发电量数字,突然听见一阵嗡嗡声。那是电流在电缆里奔跑的声音,干净、轻快,不像火电厂的烟囱那样喘着粗气。
有个放羊的老汉凑过来看热闹,手里的鞭子上还缠着羊毛。“这玩意儿不用烧煤?” 老汉眯着眼睛问。李明说不用,靠风就行。老汉咧开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:“那敢情好,我孙子就不用像他爷爷似的,天天咳嗽了。”
2020 年的春节,陈雨在海南的充电桩旁给车充电。手机 APP 显示还要四十分钟充满,她点开直播,看女儿在老家的院子里放烟花。视频里,母亲正把年夜饭端上桌,电磁炉上炖着的排骨咕嘟作响,不像以前用煤气罐时总担心会漏气。
“小宇说想要个会跑的机器人。” 母亲把手机对着女儿,小姑娘举着烟花棒转圈,裙摆上沾着金粉似的火星。陈雨说等回去就买,眼睛却盯着充电桩的进度条。她开的网约车是纯电动的,续航里程比去年的车型多了一百公里,足够从海口跑到三亚再回来。
充电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,海边的烟花正好炸开。陈雨发动汽车,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她想起十年前开燃油车时,每次加油都要闻着刺鼻的汽油味,后备箱里永远备着灭火器。现在她的车里放着女儿画的画,画里的汽车没有排气管,车轮上长着翅膀。
凌晨四点的环岛高速上,只有她一辆车在跑。路灯把路面照成一条光带,偶尔有风吹过椰树林,沙沙的声响像潮水在退去。陈雨打开车窗,让带着咸味的空气涌进来。她想起白天在充电站遇到的那位环卫工,说电动清扫车比以前的柴油车安静多了,能听见鸟叫了。
2035 年的某个清晨,王小雅在太阳能屋顶下醒来。智能窗帘自动拉开,阳光透过光伏板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拼出细碎的光斑。她摸过床头的终端,看见昨晚储存的电能还够支撑整个白天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楼下的社区食堂飘来豆浆味。小雅踩着拖鞋下楼,看见张奶奶正用电磁灶煎鸡蛋。灶台上的显示屏跳动着实时功率,比老式煤气灶省了一半的钱。“丫头,快来吃。” 张奶奶把盘子推过来,“这电是咱自己屋顶发的,吃着都香。”
社区的能源管理中心里,大屏幕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线条。红色是用电高峰,蓝色是储能状态,绿色的数据流在不同住户之间流动 —— 三楼的王先生家太阳能板发的电用不完,就输给了五楼刚生宝宝的李阿姨家。小雅滑动屏幕,把自家多余的电转存到社区的储能站,积分能换下周的蔬菜配送。
有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进来,手里拿着个奇怪的装置。“小雅姐,我做的能量收集器。” 男孩献宝似的展示,“能把走路的动能变成电,给手机充电。” 小雅接过来看,塑料外壳上还粘着没刮干净的热熔胶,却让她想起了爷爷的老照片 —— 那个在煤矿里弯腰掘进的男人,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,连走路都能发电。
傍晚的社区广场上,孩子们在追着无人机跑。无人机的螺旋桨转动时带起微风,机身上的光伏薄膜在夕阳下泛着红光。小雅坐在长椅上,看夕阳把光伏屋顶染成金色。远处的海面上,波浪发电机随着潮汐起伏,像一群在水里呼吸的鱼。
她掏出手机,给在能源研究所工作的哥哥发消息,问可控核聚变的实验进展如何。哥哥很快回复了一张照片:实验室的容器里跳动着蓝色的等离子体,像一团被关在瓶子里的闪电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快了,再给我们点时间。”
广场上的路灯次第亮起,都是用白天储存的太阳能供电。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摇摇晃晃地跑过,手里举着个太阳能玩具车,车轮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小雅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,突然觉得能源这东西真奇妙,它能是黑黢黢的煤块,也能是风,是光,是藏在原子里的火焰。
夜色渐浓,远处的海上风电群亮起了警示灯,像一串悬在海平面上的星星。小雅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,他总念叨着当年井下的风有多冷,现在的风却能发电了。她不知道未来的能源会是什么样子,但她知道,那些温暖的、明亮的、让生活继续向前的东西,永远都在那里,以不同的姿态,陪着人们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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