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子间里的光

林小满第三次把咖啡洒在键盘上时，前台小妹抱着文件经过，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点。“林姐又加班？” 她扬着下巴示意墙上的挂钟，时针正卡在十一点的位置。

键盘缝隙里渗出深褐色的渍痕，像极了上周提案被毙时，总监办公室门缝漏出的那缕烟。林小满扯了张湿纸巾反复擦拭，指尖触到按键边缘的毛刺 —— 这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，连空格键都带着倔强的延迟。

“小满，数据核对好了吗？” 策划组的张姐探进半个身子，眼镜滑到鼻尖上。她鬓角新长出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，像极了去年退休的妈妈。

林小满把屏幕转向她，Excel 表格里密密麻麻的绿色批注晃得人眼晕。“南区的样本误差超过三个百分点，我怀疑原始数据录入有误。” 她指着某一行闪烁的光标，“王磊昨天交上来的版本和系统记录对不上。”

张姐推了推眼镜，忽然笑出声：“你这股较真劲儿，倒和老陈年轻时一个样。”

这个名字像枚生锈的图钉，猛地扎进林小满的记忆。三年前那个暴雨夜，她作为实习生在茶水间哭到发抖，就是这个总穿灰色夹克的男人，默默递来一包热柠檬茶。后来才知道，他是公司最资深的数据分析员，却在一次重大项目后突然递交了辞呈。

“王磊说他家里有事，明天一早才能过来。” 张姐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，“要不先这样？反正明天只是内部预审。”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来，敲打着百叶窗发出沙沙的响。林小满望着表格里跳跃的数字，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：“数据会撒谎，但趋势不会。”

她点开王磊的微信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五点：“放心交给我。” 头像是只咧嘴笑的柴犬，和他本人吊儿郎当的模样很配。

办公室的灯逐排熄灭，只剩下她这盏还亮着。打印机突然发出嗡鸣，吐出一张卡纸的报表，边缘卷曲着像只受伤的蝴蝶。林小满走过去翻看，发现是上个月的市场调研报告，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咖啡渍，形状竟和此刻键盘上的如出一辙。

手机在桌面震动，是妈妈发来的视频请求。屏幕里的厨房亮着暖黄的灯，爸爸正举着锅铲给镜头比耶。“囡囡什么时候回来呀？你爸包了荠菜馄饨。” 妈妈的声音裹着油烟气，格外亲切。

“快啦，再核对完这组数据就走。” 林小满把镜头对准空荡荡的办公室，“您看，大家都在忙呢。”

挂了电话才发现，不知何时张姐又折了回来，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。“刚在茶水间煮的，加了棉花糖。”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，“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这样，觉得自己多盯一会儿，项目就能顺利几分。”

林小满嘬了口热可可，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。“张姐，您说老陈当年为什么突然走了？”

张姐的搅拌勺顿了顿，糖霜在杯底积成小小的雪山。“你知道‘星轨计划’吗？” 她忽然问。

这个代号像把钥匙，打开了记忆深处的抽屉。那是公司三年前的重点项目，据说因为数据泄露导致合作方撤资，整个团队都被问责。当时作为实习生的林小满只远远看过几眼项目组的人，个个眼窝深陷，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。

“老陈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。” 张姐望着窗外的雨幕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泄露的文件上有他的签名，但我们都知道不是他干的。”

林小满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，热可可的温度烫得掌心发疼。她想起老陈离职那天，抱着纸箱经过格子间，特意停下来对她说：“丫头，别相信表面看到的东西。” 当时阳光正好，他鬓角的白发闪着银光。

打印机再次启动，这次顺利吐出了王磊负责的原始数据表。林小满对比着系统记录逐条核对，忽然发现有三组数据的时间戳被修改过。修改痕迹很隐蔽，若非她记得老陈教的查看元数据的方法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找到了。” 她指尖在键盘上飞舞，调出修改日志，“王磊昨晚凌晨两点登录过系统。”

张姐凑过来看屏幕，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。“这孩子，平时看着不靠谱，关键时刻怎么能……” 她的声音里带着失望，更多的却是惋惜。

走廊传来脚步声，王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门口，怀里抱着个纸箱。“抱歉抱歉，家里水管爆了，刚处理完。”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，“数据没问题吧？”

林小满把修改记录转向他，空气瞬间凝固。王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，像被雨水冲刷的沙画。“我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，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。张姐忽然站起身：“先别说这个，王磊你把原始数据本带来了吗？老陈当年教过我们，重要数据要留纸质备份。”

王磊愣了愣，慌忙打开纸箱翻找。文件夹里掉出个褪色的笔记本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 “星轨计划”，字迹遒劲有力。林小满捡起来翻开，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，最后一页贴着张团队合影，老陈站在中间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
“这是……” 王磊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我整理老陈遗物时发现的，他是我表舅。”

这句话像道惊雷，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。林小满忽然明白，王磊进公司时选择数据分析岗，总在茶水间打听老陈的事，甚至连喝咖啡的习惯都和老陈一样 —— 加两袋糖，不加奶。

“表舅说，如果有天他出事了，就让我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。” 王磊的眼眶红了，“他说当年的文件是被人调包的，但他找不到证据，只能自己扛下来。”

张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，镜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。“我就知道老陈不是那样的人。” 她的声音哽咽着，“当年他把所有责任揽过去，就是为了保住项目组的年轻人。”

林小满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，发现夹着张便签，上面是老陈特有的字迹：“数据会说话，前提是你愿意听。” 便签边缘有些磨损，似乎被反复摩挲过。

手机突然响起，是总监的电话。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接起来，那边传来急躁的声音：“明天预审的材料准备好了吗？合作方临时要求提前看演示稿。”

“准备好了，” 林小满看了眼身边的张姐和王磊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，“但我们发现一些需要说明的情况，关于数据真实性的。”

挂了电话，三人面面相觑，忽然都笑了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，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王磊开始重新录入原始数据，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有力。张姐在一旁核对公式，时不时哼两句老掉牙的歌。林小满负责整理演示稿，把老陈的笔记要点逐条加进去。打印机吐出新的报表，带着新鲜的墨香，在桌面上叠成整齐的一摞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林小满望着屏幕上的演示稿，忽然在最后一页加了张照片 —— 老陈的团队合影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，在照片上投下细密的金线，像极了格子间里永不熄灭的光。

茶水间传来咖啡机启动的声音，王磊探出头喊：“谁要咖啡？加两袋糖的那种。”

林小满和张姐相视而笑，起身朝晨光熹微的走廊走去。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，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但有些故事，才刚刚翻开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