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切下来的时候,巷子就成了被浸软的棉线团。青石板缝里冒出的青苔,墙根处蜷缩的老猫,还有屋檐下滴成线的水珠,都被裹在这层湿意里,慢慢发酵出独有的味道。走在这样的巷子里,步子会不由自主放慢,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。
老家那条巷子最是地道。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雨天里能照见人影,走快了能滑个趔趄。墙头上的瓦松喝饱了水,绿得快要滴下来,偶尔有片叶子坠进积水里,能荡开好几个圈。巷口的张奶奶总爱在门洞里纳鞋底,竹椅腿泡在浅水里也不挪窝,见人路过就喊 “慢点走,当心打滑”,声音裹着雨气,软得像棉花糖。
巷子里的门大多是木的,下雨时就半掩着。有回往里瞅,看见个梳麻花辫的姑娘在绣花,窗台上的茉莉被雨打得直点头,花瓣落了一地。我正看入神,她突然抬头朝我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吓得我赶紧跑,鞋跟敲在石板上 “噔噔噔” 响,身后传来她的笑声,混着雨滴打在铁皮桶上的 “咚咚” 声,好听得很。
下雨天的巷子总藏着惊喜。墙根处的砖缝里会冒出小蘑菇,灰扑扑的像把小伞;垃圾桶旁边可能躺着只被淋湿的流浪狗,看见人就摇尾巴,眼神湿漉漉的;甚至能捡到被风吹落的信,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晕开,像幅抽象画。有次捡到张明信片,上面画着海边的灯塔,邮票都泡烂了,我把它夹在字典里,现在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。

巷子里的叫卖声也带着雨味。卖豆腐脑的推着三轮车走过,车棚上的塑料布 “哗啦啦” 响,吆喝声被雨丝剪得碎碎的:“热乎的 —— 豆腐脑 ——”;收废品的铃铛声 “叮铃铃”,混着雨水滴在铁簸箕里的 “滴答” 声,像支不成调的曲子。有次追着卖糖画的跑,踩进个深水坑,新鞋灌满了泥浆,可举着那只糖老虎舔的时候,甜得能把懊恼全冲跑。
下雨天人多的地方是巷子中段的老茶馆。木头门槛被踩得凹进去一块,进门得先跺跺鞋上的水。八仙桌拼在一起,坐满了喝茶聊天的老头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混着茶叶的清香和雨水的潮气,在屋里绕来绕去。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,端着粗瓷碗穿梭在桌间,喊着 “张大爷的龙井,李叔的茉莉花”,声音脆得像雨打玻璃。
最难忘是那年夏天的暴雨。巷子口的排水口堵了,积水没过膝盖,大人们挽着裤腿疏通,我们小孩就在水里扑腾,把木盆当船划。有个男孩的凉鞋被冲走了,哭着要去追,结果摔了个屁股墩,引得满巷子笑。后来水退了,各家各户都把湿被褥晾在竹竿上,巷子像挂满了彩色的旗子,风一吹 “哗啦” 响,阳光透过水汽照下来,能看见好多小彩虹。
离开老家后也走过不少雨巷。苏州的巷子里有评弹的调子飘出来,雨打在油纸伞上 “噗噗” 响;成都的巷子里飘着火锅香,穿堂风裹着雨丝,能把辣味吹得老远;上海的巷子里有老式自行车叮铃铃驶过,车后座的篮子里插着把湿漉漉的白玉兰。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某天踩进块松动的青石板,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,突然想起老家巷子里的张奶奶,才明白缺的是那份不用设防的熟稔。
前阵子回去,巷子还是老样子,只是张奶奶的竹椅空了,墙头上的瓦松稀稀拉拉。雨还在下,滴在空椅上 “嗒嗒” 响,像谁在轻轻敲门。我站在巷口,看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,在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,突然想,这些雨巷就像时光的褶皱,把那些湿漉漉的回忆妥帖地藏着,等某个雨天,再轻轻抖开,让你在陌生的城市里,也能闻到熟悉的味道。
说不定下次下雨,还会走进某条不知名的巷弄,踩着发亮的青石板,听雨滴敲打着老屋檐。谁知道呢,雨巷的故事,从来都在不经意的转角处等着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