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第一次发现那批纸尿裤有问题时,正蹲在仓库角落核对进货单。盛夏的午后,仓库里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,她额角的汗滴在纸箱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最底层那箱纸尿裤的包装有些鼓胀,边缘的胶条歪歪扭扭,和往常整整齐齐的批次截然不同。
她拆开一包,指尖触到的棉芯带着股淡淡的机油味。这种气味不该出现在母婴用品里,尤其不该出现在她亲手挑选的品牌里。三年前开这家 “溪溪宝屋” 时,她在全国五个城市的工厂蹲了两个月,亲眼看着生产线如何用纯净水清洗管道,如何将检测不合格的产品当场销毁。那时供应商拍着胸脯说,他们的品控标准比欧盟还严。
“林姐,3 号货架的小码连体衣没货了。” 店员小雅的声音从店堂传来,带着点焦急。
林溪把那包可疑的纸尿裤塞进随身的帆布包,快步走出仓库。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,几个妈妈正围着货架挑选商品。穿碎花裙的女人举着件黄色哈衣,手指捻着袖口的罗纹:“这个弹性真好,我家宝宝胖,就怕勒肚子。”
“您放心,这款用的是氨纶包芯纱,洗三次都不变形。” 林溪接过话茬,指尖划过布料边缘 —— 那里的锁边针脚细密,没有多余的线头。这是她定下的规矩,所有贴身衣物必须检查锁边,避免线头缠住宝宝的手指。
傍晚关店时,帆布包里的纸尿裤硌得胯骨生疼。林溪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街尾的检测中心。老张正在收拾仪器,看见她进来直摆手:“今天做不了,试剂都用完了。”
“就测一项,甲醛。” 林溪把纸尿裤推过去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自己带了试纸。”
老张叹了口气,重新打开检测箱。试纸接触样本的瞬间,原本洁白的纸条慢慢泛起浅红。不是合格线内的淡粉,是那种刺眼的、带着警示意味的桃红色。
“这批货进了多少?” 老张摘下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五十箱。” 林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上周刚到的,已经卖出去七箱。”
回到店里时,月光正斜斜地照在收银台上。林溪翻出进货记录,找到那七箱的销售名单。第一个名字是住在幸福里小区的陈悦,两周前刚生了二胎,买纸尿裤时还笑着说:“你家的东西,我大儿子用到三岁。”
凌晨三点,林溪还在逐个打电话。第三个电话接通时,听筒里传来婴儿急促的哭声。“是纸尿裤的问题吗?” 年轻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宝宝红屁股三天了,擦什么药膏都没用。”
林溪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想起陈悦家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,想起自己女儿刚出生时,她连抱都不敢用力。那些柔软的小身体,连打喷嚏都带着奶香,怎么禁得住化学试剂的侵蚀?
天快亮时,她终于联系上所有买家。有人愤怒地指责,有人默默地挂了电话,也有人在那头低声啜泣。林溪把所有未售出的纸尿裤搬到店门口,像堆小山似的码着。阳光升起来的时候,她点燃了第一把火。
火苗舔舐纸箱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心上。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人在旁边议论。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小声问:“阿姨,这些不是新货吗?”
“是新货,但不好。” 林溪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不好的东西,不能给宝宝用。”
供应商的电话在中午打进来,负责人语气不善:“林老板这是做什么?当众销毁我们的货,是想砸我们招牌?”
“你们的货有问题。” 林溪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,“甲醛超标三倍,你们自己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嬉笑声:“做生意嘛,偶尔有点瑕疵很正常。我退你三成货款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
“算了?” 林溪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那些已经用了的宝宝怎么办?他们的皮肤被刺激得通红,你们也能算了?”
她挂断电话,反手把供应商拉进黑名单。五十箱纸尿裤,损失近十万。这对刚还清房贷的林溪来说,几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小雅看着她苍白的脸,小声提议:“要不,我们搞个促销活动?”
林溪摇摇头。她打开电脑,开始写道歉信。打印出来的信纸铺在门口的桌子上,旁边放着退款登记表和检测报告复印件。有妈妈牵着孩子经过,停下来仔细阅读,有人掏出手机扫码进群,有人默默放下刚买的其他品牌纸尿裤。
第三天下午,陈悦抱着宝宝出现在店门口。小家伙穿着连体衣,屁股上的红疹淡了许多。“我带了小区里其他几个妈妈的纸尿裤。” 她把三个包装袋放在桌上,“大家都觉得不对劲,但不好意思说。”
林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给每个包装袋都贴上标签,准备送去做全面检测。陈悦忽然握住她的手:“其实我们都知道,你不容易。”
那天晚上,群里突然热闹起来。有人说要帮忙转发道歉信,有人推荐靠谱的供应商,甚至有做律师的妈妈主动提出帮忙起草维权声明。林溪看着不断跳动的消息,突然想起开店那天,女儿在门口种下的那棵小树苗。当时大家都说成活率不高,可现在,它已经长到齐腰高了。
一周后,新的纸尿裤到货了。林溪亲自搬了一箱到检测中心,全程录像。老张笑着说:“现在全行业都知道你这儿是铁规矩了。”
“不是规矩,是良心。” 林溪看着检测报告上的 “合格” 字样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货架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穿碎花裙的妈妈又来买哈衣,这次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。“我闺蜜推荐来的,” 她笑着说,“说你家连进货单都能随时调出来看。”
林溪弯腰从货架最上层取下包装完好的哈衣,指尖拂过吊牌上的质检编号。窗外的小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树影落在地板上,像个温柔的拥抱。
那些曾经的质疑和愤怒,如今都变成了信任的种子。货架上的每一件商品,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持。而那些在深夜里打过的电话、点燃的火焰、写下的道歉信,终将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开出温暖的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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