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老桑林总带着股清苦的甜香。春风刚吹软枝头,阿桂婆就踩着露水往林子里钻,指尖抚过紫褐色的芽苞,像数着藏在茧里的日子。她袖口别着的竹制桑剪磨得发亮,刃口沾着去年的桑皮渍,在晨光里泛出琥珀色的光。
二十亩桑田是阿桂婆的嫁妆。当年送嫁的牛车陷在泥里,送亲的人都去推车,唯有她抱着装桑苗的竹筐不肯撒手。那些裹着湿布的苗儿后来扎了根,如今最老的那棵已要两个娃才能合
抱,树疤里嵌着半片当年的竹筐篾。
春蚕上山的时节,村子像被撒了把碎银子。家家户户堂屋都支起竹制蚕匾,嫩白的蚕虫啃食桑叶的沙沙声,比夏夜的虫鸣更稠密。阿桂婆总在匾边摆个粗瓷碗,盛着新摘的桑葚,紫黑色的汁液沾在指腹,和蚕屎的青灰色混在一起,倒像幅天然的染布。
采桑要趁露水没干。阿桂婆的竹篮系着红布条,在桑林间晃悠成一点跳动的火苗。她教过村里姑娘辨认桑叶的老嫩:叶尖打卷的留着喂老蚕,叶面泛光的要摘给蚁蚕。有回城里来的大学生非要帮忙,结果把带绒毛的柘叶也采了回来,害得半匾蚕儿吐了绿水,阿桂婆心疼得直抹泪,却还是把那筐错采的叶子晾成了茶。
蚕室的温度得掐着时辰调。正午太阳烈时,要在窗棂糊层粗麻纸;后半夜起了凉,就得把炭盆挪到离蚕匾三尺远的地方。阿桂婆的老花镜总滑在鼻尖,看蚕匾时得仰着脖子,倒像是在跟那些蠕动的小生命鞠躬。有年暴雨冲垮了屋顶,她披着塑料布蹲在蚕匾旁,后背被淋得透湿,怀里却护着刚蜕皮的三龄蚕。
上蔟那天最是热闹。孩子们踩着高凳往竹竿上挂方格蔟,竹片碰撞的脆响里,混着阿桂婆的吆喝:“轻点哟,别惊着要结茧的蚕宝宝。” 那些吃饱的蚕虫慢悠悠往上爬,留下银亮的丝痕,像给竹架系了层薄纱。等满架都挂满雪白的茧子,屋里就成了堆着云朵的仓库。
缫丝要在院里支起大铁锅。滚水翻腾时,阿桂婆的手指在茧堆里翻拣,找出有个小黑点的 “黄斑茧” 单独放着 —— 那是孵过蚕蛾的,只能做绵。她攥着竹制的缫丝框在水里搅动,丝线绕着框子转成银环,水汽模糊了她的白发,倒像是从雾里牵出的银丝。
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镇上的电子厂,嫌养蚕太磨性子。阿桂婆的儿子也劝过:“娘,咱把桑田改种果树吧,省心。” 她没接话,只是把新收的蚕种纸小心翼翼夹在《蚕桑要术》里。那本书的纸页都泛黄了,边角卷得像蚕茧,是当年她嫁过来时,婆婆亲手交过来的。
去年春上,镇里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,举着相机拍桑林。他们说要搞 “乡村旅游”,让城里人设体验缫丝。阿桂婆起初不乐意,怕外人搅了蚕儿的清静。直到看见城里孩子笨拙地学采桑,被桑汁染紫了手指还咯咯笑,她才把藏了多年的旧缫丝车搬出来,擦得锃亮。
如今的桑林多了些新物件。太阳能灭虫灯挂在树杈上,取代了当年的煤油灯;滴灌的塑料管子顺着田垄蜿蜒,像给土地系了串珍珠。但阿桂婆还是习惯在清晨巡视桑田,用指甲掐开一片嫩叶,看里面藏着的露水会不会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有回城里来的姑娘问:“阿婆,您养了一辈子蚕,不觉得闷吗?” 她正用篾刀劈着新竹做蚕匾,竹屑飞落在蓝布围裙上。“你看这蚕,” 她指着匾里刚孵出的蚁蚕,像撒了把细盐,“吃进去的是叶,吐出来的是丝,哪样不是正经事?”
秋末桑叶落尽时,阿桂婆会把蚕沙收起来,装在布袋子里做枕头。那些青褐色的颗粒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枕着睡觉,梦里都是桑林的影子。今年她给镇里的民宿送了十个蚕沙枕,回来时手里攥着张名片,上面印着 “乡村体验项目顾问”,照片上的她正低头看着蚕匾,鼻尖上还架着那副老掉牙的花镜。
桑籽成熟时,会从裂开的果壳里蹦出来,落在泥土里等着来年发芽。阿桂婆捡了些饱满的桑籽,装在小布袋里分给来体验的孩子。看着那些捏着种子的小手,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年,也是这样攥着一把桑籽,站在空荡荡的田埂上,想象着多年后会有一片桑林,在风里摇着满枝的绿。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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