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牌盒的金属搭扣在掌心硌出浅痕时，十六岁的夏天正从梧桐叶缝里漏下碎金。我蹲在游戏店门口数第七张闪卡的金边，隔壁班的阿哲突然撞翻我的卡组，三百多张卡牌哗啦啦铺满柏油路，像被风吹散的星子。他慌忙去捡的手被边缘割出细血珠，却举着那张我找了三个月的 “黑魔导女孩” 冲我笑，阳光在他汗湿的发梢上跳，比卡牌上的烫金更晃眼。
那时的卡牌还没有电子音效，每一张都带着独一无二的温度。课桌上摊开的卡组总被老师没收，第二天又会从同桌的课本里冒出来，边角沾着他偷偷抹的橘子味护手霜。我们在操场角落用粉笔画决斗场，输家要把最稀有的卡牌压在石墩下，却总在对方转身时悄悄换成普通卡。那些印着魔法阵与怪兽的纸片，成了少年心事最安全的藏身地 —— 就像阿哲在 “青眼白龙” 背面写的 “加油”，被我藏在卡组最深处，连洗牌时都要屏住呼吸。
卡牌店的玻璃柜里永远亮着暖黄的灯，老板是个总穿格子衬衫的大叔，会把新到的卡牌按稀有度分在不同铁盒里。我攥着攒了两周的零花钱站在柜台前，他总能准确抽出我念叨了好几天的那张。有次暴雨冲垮了回家的路，他让我蹲在柜台后整理卡牌，潮湿的空气里混着卡牌的油墨香，我们数着窗外的雷声给每张卡编故事：“这张‘亚马逊女战士’肯定是从雨里跑出来的，你看她裙角还有泥点。”
高三的教室总飘着粉笔灰，阿哲的卡组被锁在课桌最下层，金属盒偶尔硌到他的膝盖。我们在晚自习的间隙传纸条，画着歪歪扭扭的卡牌对战图，他说要攒够钱买套 “光暗卡组” 当毕业礼物，我在纸条背面画了个笑脸，铅笔印子透过纸背洇到下一页。直到毕业典礼那天，他把用红绳捆好的卡组塞给我，盒子里多了张手写的卡片：“以后换我在台下看你赢。”
后来的卡牌渐渐有了电子屏幕的光泽。大学宿舍的深夜里，我对着手机屏幕组建虚拟卡组，指尖划过冰凉的界面，突然想起阿哲当年总把卡牌按颜色分类，说这样 “它们就不会孤单”。有次线上对战遇到个 ID 叫 “亚马逊雨天” 的玩家，对方出牌的习惯像极了阿哲，结束时他发来消息：“你的‘黑魔导女孩’该换张保护套了，边角都磨白了。”
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，我在旧物箱里翻到那个红绳捆着的卡组。塑料保护套已经泛黄，“光暗卡牌” 的金边被岁月磨成温柔的哑光，阿哲写的卡片边角卷了毛边，字迹却依然清晰。窗外的雪下得很急，我一张一张摸着那些卡牌，突然发现每张卡的边角都有细微的齿痕 —— 原来当年他总说 “卡牌要尝过眼泪才厉害”，不是骗我的。
去年在卡牌展会的角落里，我看到个蹲在地上数卡牌的少年，他的卡组和当年阿哲的一样，用红绳捆着露出半截。上前帮他捡掉落的卡牌时，指尖触到卡片背面的温度，突然想起十七岁那个暴雨天，阿哲把我的卡组揣进怀里护着，自己淋成落汤鸡还傻笑：“你看，它们一点都没湿。”
离场时主办方在播放卡牌发展史，屏幕上闪过初代卡牌的图案，周围的年轻人发出惊叹。我摸着口袋里那张 “黑魔导女孩”，突然明白那些被我们反复摩挲的卡牌，从来都不只是纸片。它们是少年没说出口的牵挂，是藏在红绳里的约定，是岁月带不走的温度 —— 就像此刻隔着人海传来的笑声里，分明藏着当年阿哲喊 “赢了” 时的调调。
展馆外的路灯亮了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叫 “亚马逊雨天” 的 ID 发消息：“下周有空吗？带卡组来我家，阳台能看到星星。”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口袋里的卡牌像是轻轻跳了一下，仿佛在说：“我们等这一天，等了好多年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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