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荫里的时光褶皱

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转了三十年，磨过新麦的清香，也碾过蚕沙的苦涩。春末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瓦，王桂芝把最后一筛蚕卵倒进竹匾时，指腹触到篾条上经年累月磨出的浅沟，像触摸着村庄轮回的年轮。

蚕室的木窗总敞着半扇，让穿堂风带着桑叶的凉润漫进来。刚孵化的蚁蚕细如黑线，在切碎的桑叶上挪动时发出的沙沙声，要凑得极近才能听见。王桂芝戴的蓝布头巾沾着细碎的蚕粪，袖口磨出的毛边里藏着去年的桑汁痕迹，她用竹制蚕筷轻轻拨开扎堆的幼蚕，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。

村西的桑园依着缓坡铺展开，新抽的枝条举着紫红的嫩叶，老枝上的叶片已舒展成巴掌大的绿。李老汉的竹篮在腰间晃悠，镰刀割过桑枝的脆响惊飞了叶间的麻雀。他总在日头爬到竹梢高时歇脚，蹲在田埂上摸出瓦罐里的粗茶，看远处河道上漂过的桑葚，那些被鸟啄落的紫黑果实顺着水流打转，像撒在碧绸上的星子。

蚕要蜕皮四次才能上簇。第三次蜕皮前，王桂芝会把竹匾搬到院里晒太阳。蚕儿通体透亮，趴在桑叶上一动不动，仿佛集体陷入沉思。这时节她总睡不安稳，夜里常披衣到蚕室查看，月光透过窗棂在蚕匾上织出格子，那些静止的蚕便成了棋盘上沉默的棋子。等清晨的露水打湿窗纸，竹匾里已铺了层半透明的蜕壳，新崭崭的蚕身泛着青白，贪婪地啃食着新鲜桑叶，声响比先前稠密了十倍。

镇上的蚕茧收购站在供销社旧址，青砖墙上 “发展多种经营” 的标语褪成了淡粉色。张会计戴着老花镜过秤，磅秤的铁盘里堆着白胖胖的蚕茧，指尖捏着茧子摇晃时，能听见里面蛹虫轻撞的闷响。王桂芝数着递过来的零钱，指缝漏下的阳光里浮动着蚕茧外层的细绒，落在蓝布裤腿上，像落了场微型的雪。

茶山上的春雾要到辰时才散。陈阿婆的竹篓系着红布条，在茶树丛中时隐时现。她采茶叶只掐最顶端的一芽两叶，指甲盖蹭过嫩芽的绒毛，留下清苦的香气。山腰间的溪流里，刚摘的茶叶在竹筛里淘洗，水面浮起细碎的白泡沫，像揉碎的云絮。傍晚时分，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带着茶味的炊烟，炒茶锅的铁腥味混着叶片的焦香，在暮色里漫出半条街。

溪水在石碓旁拐了个弯，冲击着木质水轮吱呀转动。李木匠在旁边的作坊剖竹篾，竹条破开的脆响惊得趴在石磨上的猫竖起尾巴。他编的蚕匾边缘总留着半寸长的篾尖，说是能让蚕室的空气更流通。墙角堆着待修的竹筐，断口处缠着暗红的桑皮线，那是去年秋天从老桑树上剥下来的，泡在溪水里七天七夜才变得柔韧。

蚕蛾破茧的清晨总有意外。王桂芝发现竹簇上挂着个畸形的蚕茧，比寻常的小一半，茧衣上沾着褐色的斑点。她用指甲轻轻掐开，里面的蛾蛹已经发黑，蜷成枚干瘪的枣核。这样的坏茧每年都会遇到几个，她从不随手丢弃，而是埋在桑园的树根下。来年那里的桑叶总会格外肥嫩，紫黑的桑葚也结得更稠。

采茶季的雨说来就来。陈阿婆把竹篓顶在头上往家跑，山路上的黄泥溅满裤脚，怀里揣着的茶叶却用油纸裹得严实。屋檐下的铜盆接着漏下的雨水，滴答声里混着炒茶锅的嗡鸣。她的孙儿蹲在灶前添柴，火光映着脸上的煤灰，看祖母把湿漉漉的茶叶倒进热锅，竹帚在锅底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，直到叶片蜷缩成墨绿色的细条。

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丝线，朱红色的最受欢迎。王桂芝扯了两尺，打算给即将出嫁的侄女绣个蚕形香囊。她坐在桑荫下穿针，蚕室飘来的桑叶气息混着线团的浆糊味，让午后的时光变得粘稠。绣到蚕腹的纹路时，手指被针尖戳出个血珠，滴在白布上晕开，像颗早熟的桑葚。

溪水里的石斑鱼总在黄昏浮上水面。李老汉把装蚕沙的麻袋浸在水里，浑浊的液体漫过卵石，引来成群的小鱼啄食。这些蚕沙晒干燥后能当肥料，也能装进枕头芯里安神。他捞起麻袋时，夕阳正把水面染成琥珀色，麻袋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砸出小坑，每个坑里都盛着片晃动的晚霞。

蚕室的最后一盏灯灭在子夜。王桂芝锁门时，听见竹匾里传来细碎的扑棱声，那是蚕蛾在交配产卵。黑暗中，桑园的方向飘来甜丝丝的气息，新结的桑葚正在夜色里悄悄变紫。她摸黑踩着石板路回家，鞋底的纹路里嵌满了桑树皮的碎屑，像藏着整个春天的密码。

茶农们在晒谷场搭起竹架，新茶摊在篾席上接受日光的烘焙。陈阿婆用木耙翻动茶叶，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有些变形。风过时，茶香裹着晒场上的麦秸味掠过河岸，连停泊的乌篷船都似被熏醉，在水面轻轻摇晃。几个孩童抱着竹篮捡落在地上的茶末，笑声惊起芦苇丛里的白鹭，翅尖划开水面，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银弧。

李木匠的新竹匾晾在院墙上，二十四个，个个边缘齐整。他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看王桂芝挎着空竹篓从桑园回来，蓝布头巾上沾着草籽。两人隔着晒谷场打招呼，声音被风揉碎了，混着春蚕啃叶的沙沙声，在炊烟升起的暮色里慢慢散开。远处的茶山隐在雾霭中，像块浸在清水里的翡翠，而溪水流过石碓的声响，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岁月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