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次在寺庙借住时,我总担心自己会触犯什么规矩。拖着行李箱站在山门前,看着红漆大门上斑驳的铜环,手指悬在半空不敢叩响。后来才知道,这里的师父们见惯了像我这样慌慌张张的访客,反倒会笑着说 “进来喝杯茶”。
禅修课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。清晨五点半,斋堂的梆子声会准时在院子里荡开,像颗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。我总在这时挣扎着从硬板床上爬起来,踩着布鞋穿过月光未散的回廊。禅堂里早已坐了不少人,有白发苍苍的居士,也有穿着牛仔裤的年轻人,大家盘腿而坐,呼吸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。
负责教禅修的明心师父总说,“不用刻意追求什么境界,把念头当路过的云就行”。可我刚开始总忍不住胡思乱想,一会儿惦记着手机里的消息,一会儿琢磨中午吃什么。有次走神太投入,突然被师父用引磬轻轻敲了下肩膀,吓得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。师父却没批评,只是眨眨眼说:“看来这颗心比猴子还活泼。”
寺庙的斋饭是出了名的清淡,却总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出惊喜。负责后厨的张阿姨以前是城里饭店的大厨,退休后跑来寺庙做义工。她炒的青菜带着柴火香,蒸的南瓜甜得自然,连白粥都熬得糯糯的,浮着层薄薄的米油。有次我捧着碗舍不得放,她笑着往我碗里又添了勺咸菜:“慢点儿吃,锅里还有呢。”
午后的时光总过得慢悠悠。阳光透过银杏树叶,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。我常看见行智师父坐在石阶上缝袈裟,他穿针引线的样子比姑娘还细致。有次见他把碎布拼成坐垫,忍不住凑过去看,原来每件旧袈裟都被他拆成小块,重新拼成新的图案,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。
“这些都是佛祖穿过的衣裳呢。” 他举起一块绣着莲花的布片给我看,布料已经洗得发白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后来才知道,寺里的师父们从不浪费东西,扫帚坏了修修再用,斋堂的淘米水要留着浇菜,连游客丢下的塑料瓶,都会被收集起来卖掉换钱修佛像。
晚课的诵经声最是动人。夕阳把大雄宝殿的飞檐染成金红色时,师父们会穿着袈裟鱼贯而入,法器声一响,整齐的诵经声便像潮水般漫开来。我听不懂那些古老的梵文,却总被调子里的宁静打动。有次站在殿外发呆,旁边的老居士轻轻拽我袖子:“跟着念就好,心诚比啥都重要。”
住到第十天,我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。不再纠结早起的困意,吃斋饭时会自然地把碗舔干净,连走路都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。有天帮行智师父整理藏经阁,看见满墙的经书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泛黄的纸页上移动。师父说这些书有的比寺庙岁数还大,翻的时候得像哄小孩似的轻手轻脚。
“现在年轻人都爱刷手机,还有人愿意看这些吗?” 我摸着一本线装的《金刚经》随口问。师父笑着指了指窗外,几个戴耳机的大学生正蹲在银杏树下写生,“你看,他们画的不是树,是树里的禅意呢。”
离开前那晚,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明心师父端来两杯茶,说其实寺庙就像个客栈,有人来歇脚,有人来寻答案,有人啥也不图,就想喘口气。“你看这月亮,” 他指着天上的圆月,“千百年都这么挂着,不管谁来看,都是同一个月亮。”
收拾行李时,我发现枕头下多了个小布包,里面是行智师父拼的莲花坐垫,针脚还是那么细密。下山时遇见张阿姨在菜园摘菜,她往我包里塞了袋晒干的萝卜干:“城里饭馆的菜油大,偶尔吃点素的刮刮肠。”
站在山门外回头望,红漆大门依旧,只是这次铜环上的光泽好像柔和了许多。山下的车鸣渐渐清晰,可耳朵里总回荡着寺里的钟声。或许就像明心师父说的,有些东西不用刻意记,它自己会往心里钻。
等下次再来,不知道银杏叶黄了没有,也不知道新来的义工能不能习惯张阿姨的清淡口味。说不定还能赶上行智师父的袈裟拼布课,这次我可得看仔细了,那些碎布到底藏着多少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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