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缝里渗出的水汽,总在黎明时分凝成珠露,顺着黛瓦檐角坠进河心。乌篷船的竹篷还沾着昨夜的桂香,艄公弯腰解缆时,橹绳在船头木柱上绕出三道浅痕,像极了老人口中未完的故事。那支浸透桐油的橹桨,一头抵着船尾的榫卯,一头斜斜探进水里,木纹里藏着几代人的掌温,每次入水都能搅起半河星子。
水乡的日子总随橹声快慢伸缩,晨光漫过石桥时,橹声是疏朗的,每一下都带着惺忪的暖意;暮色漫过芦苇荡时,橹声又变得绵密,像母亲纳鞋底时引线的节奏。船过拱桥洞的瞬间,橹声会撞在石壁上,碎成几缕回音,惊飞桥洞下栖息的水鸟,翅尖扫过水面,留下一圈圈比月光更淡的涟漪。
有次在周庄的码头候船,见一位白发艄公坐在船尾补网,橹桨斜倚在船舷边,桨叶上的水痕还没干透,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说年轻时摇橹能从日出到日落,橹绳磨破过十几双草鞋,掌心的老茧比橹柄上的包浆更厚。如今游客多爱坐马达船,唯有清明前后采桑的时节,还能听见橹声在晨雾里慢慢舒展,像蚕儿啃食桑叶的轻响。
梅雨季节的橹声总裹着水汽,桨叶划过水面时,会带出一串细碎的泡沫,沾在船帮上,转眼就凝成淡绿色的青苔。有次我在乌镇住了半月,每日清晨都被橹声唤醒,推开窗,看见乌篷船从桥下缓缓驶过,艄公戴着竹笠,橹绳在他手中轻轻颤动,仿佛牵着一整条河的时光。雨丝落在河面,把橹声织进朦胧的水雾里,连岸边的白墙黑瓦都变得柔软,像是浸在宣纸上的淡墨。
最难忘的是中秋夜的橹声。那年我在同里,借了一艘乌篷船赏月,艄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话不多,只在起橹时说了句 “今晚的月亮会跟着船走”。果然,船行在湖上,月亮始终映在橹桨划出的水纹里,随波轻轻晃动,橹声变得格外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水中的月影。岸边传来桂树的香气,混着湖水的清冽,老人偶尔会哼几句当地的小调,调子缓慢,和橹声的节奏恰好相合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,连呼吸都变得绵长。
后来我去过许多地方,见过大海的波涛,也见过长江的壮阔,却总忘不了江南水乡的橹声。它没有马达船的喧嚣,也没有汽笛的急促,只是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,在岁月里静静流淌。就像水乡的人们,世代与河为伴,习惯了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,把日子过成了橹声般的舒缓。或许有一天,随着时代的发展,橹声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,但那些被橹声浸润过的时光,那些藏在橹桨木纹里的故事,总会留在江南的晨雾与暮色中,留在每一个曾被橹声打动过的人的记忆里。
去年深秋我又去了一次甪直,沿着河岸走了许久,没再听见熟悉的橹声,只有几艘观光船在河面穿梭,马达的轰鸣打破了水乡的宁静。我站在古桥上,望着远处的水面,忽然想起那位白发艄公的话,他说橹声是河的心跳,若是没了橹声,河就会慢慢老去。风从河面吹过,带着芦花的轻响,我忽然有些恍惚,不知道下次再来时,还能不能在晨雾里遇见那支摇碎月影的橹桨,还能不能听见那声裹着水汽的、绵长的橹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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