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灯火

小区东门那间便利店的卷闸门总比别家晚落两个钟头。王秀兰数着玻璃柜里的关东煮签子，第三排最右边的萝卜已经在汤里泡了三个钟头，表皮泛起半透明的褶皱，像极了她手腕上松垮的皮肤。

下午五点刚过，穿校服的孩子们就踩着滑板车冲进来。最胖的那个总爱先踮脚够货架顶层的巧克力棒，塑料包装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冰柜压缩机的嗡鸣，在不大的空间里撞出细碎的回响。王秀兰记得每个孩子的喜好：梳马尾的姑娘只买草莓味真知棒，戴眼镜的男孩会把薯片捏碎了撒在便利面里，而那个总被妈妈揪着耳朵来买酱油的小不点，兜里总藏着皱巴巴的五角硬币。

货柜第三层的酸奶总在周四临期。王秀兰用红笔在价签上画圈时，笔尖划过塑料表面发出沙沙声。住在三单元的张奶奶会准时出现，扶着货架慢慢蹲下，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在意。“秀兰啊，这个草莓的还能放两天不？” 她的手指在包装盒上轻轻敲着，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择菜的泥土。王秀兰就从冰柜最底层翻出新日期的，“您拿这个，昨天刚到的。” 老太太每次都要推让半天，最后揣着酸奶出门时，总要把塑料袋勒得咯吱响。

雨夜的生意总带着潮湿的霉味。穿西装的男人抖着伞冲进店里，裤脚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。他抓起两罐啤酒又放下，最后选了冰镇的可乐，拉开拉环时气泡喷涌的声音格外清晰。王秀兰抽出纸巾递过去，看着他对着手机屏幕皱眉 —— 那上面大概是没完成的报表，或是堵在路上的导航。

货架最底层的打折面包总被夜班司机买走。他们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，睫毛上还挂着霜，抓起面包就着热饮吞咽，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。有人会借着暖光看地图，手指在某个路口停顿片刻，又匆匆推门冲进夜色，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远时，王秀兰会把他们忘在柜台上的零钱塞进玻璃罐 —— 那里面已经攒了不少硬币，打算月底给流浪猫买猫粮。

冬至那天的关东煮卖得特别快。萝卜和海带在汤里翻滚，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冰花。住在对门的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进来，老爷子咳嗽着说要加辣，老太太赶紧拦住：“医生说你不能吃这个。” 争执间，王秀兰已经端出两碗不放辣的，额外多舀了两勺汤。他们临走时塞来一袋自己包的饺子，塑料盒上还沾着面粉，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后半夜偶尔会有醉酒的年轻人进来。他们脚步踉跄，撞到货架时发出哗啦声响，却会在看到角落里的猫时放轻动作。那只三花猫是去年冬天来的，现在总蜷在收银台底下打盹，有人逗它时就懒洋洋地晃尾巴。有次一个姑娘边哭边拆巧克力，猫忽然跳上柜台蹭她的手背，她愣了愣，眼泪滴在包装纸上晕开深色的印子，最后把没吃完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。

开春时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青团。艾草的清香混着冰柜里冰淇淋的甜腻，在空气里酿成奇异的味道。穿连衣裙的姑娘捏着青团犹豫半天，最终选了豆沙馅的，转身时裙摆扫过货柜，带落了一包棉签。她慌忙弯腰去捡，却和同时伸手的男生撞在一起，两人的指尖相触时都红了脸，最后各买了一包棉签匆匆离开，留下王秀兰对着柜台上的青团笑 —— 那里面有两个被捏得变了形，大概是刚才慌乱中碰的。

暴雨倾盆的夜晚，卷闸门被敲得咚咚响。穿雨衣的快递员抱着纸箱冲进来，雨水顺着帽檐汇成细流，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他要了瓶矿泉水，拧开时手还在抖 —— 大概是骑了太久车。纸箱上印着易碎品标志，他反复叮嘱王秀兰帮忙照看，说送完这单就回来取。等他浑身湿透地回来时，纸箱已经被挪到了高处，旁边放着擦干的毛巾和热好的牛奶，三花猫正蹲在箱子上打盹，尾巴一圈圈绕着箱子角。

秋末的傍晚总飘着烤红薯的香气。王秀兰把电暖器搬到门口，橘色的光映着玻璃上的雾气，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。放学的孩子围着看烤红薯机里翻滚的薯块，鼻尖都冻得通红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五角钱，仰着脸说要最小的那个，王秀兰挑了个裂开糖心的塞给她，看着她边吹边啃着跑远，书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，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。

深夜的便利店里，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。秒针在挂钟上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，混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王秀兰数完今天的营业额，把零钱分类放进抽屉，玻璃罐里的硬币又多了几枚。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货架，正抱着一包小鱼干啃得欢，尾巴扫过旁边的泡面盒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
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，明天该进新货了。关东煮的汤料要多备一些，酸奶得检查保质期，还有打折面包的标签 —— 对了，张奶奶说想要低糖的，得记得跟供货商说。玻璃门外，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，像谁伸着手臂，轻轻环住了这间亮着灯的小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