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土技艺的新生

晨雾漫过青瓦屋脊时，王老汉正蹲在院坝里剖竹篾。薄如蝉翼的竹片在他掌心翻飞，竹纤维断裂的脆响混着远处稻田的蛙鸣，在山谷间荡开细碎的涟漪。这门从爷爷手里接过的手艺，曾让他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换过不少粮食，如今却成了游客镜头里的稀罕物。

竹篾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王老汉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指腹结着层厚厚的茧，捏着篾刀的姿势却稳如磐石。他编的竹筐不用一根钉子，全凭竹篾相互咬合的力道固定，装三十斤稻谷晃荡着走二里山路也不散架。前些年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，没人愿学这费力气的营生，他以为这门手艺迟早要埋进黄土里。

转折出现在三年前的春天。县文旅局的人带着摄像机来拍纪录片，镜头扫过墙角堆着的竹篮、竹筛、竹簸箕时，年轻编导突然惊呼起来。那些在村民眼里寻常的家什，在镜头里竟透着种质朴的美感 —— 万字纹的竹席像凝固的星河，鱼篓的镂空花纹藏着水流的韵律，就连装菜的竹篮，提手弧度都恰好贴合手掌的曲线。

纪录片播出后，陆续有城里人寻到村里。有人抱着竹筐端详半天，说这比商场里的藤编家具更有味道；有设计师蹲在院坝里看王老汉干活，非要买走他编坏的半成品当灵感素材；还有民宿老板定制了一批竹制灯罩，说要给客房添点 “土气”。王老汉的竹篾活突然有了新去处，他收的两个徒弟，一个是在外打工受挫的本村青年，一个是从美院毕业的城里姑娘。

村口的老桑树林也迎来了新光景。张桂英家的蚕室里，雪白的蚕宝宝正趴在方格簇上吐丝结茧，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春雪。她记得小时候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栽桑树，姑娘们放学就挎着竹篮去采桑叶，蚕茧丰收时，供销社的收购点能排到桥头。后来化纤布料多了，种桑养蚕的人越来越少，大片桑树林被砍了改种果树。

去年县农业局推广 “桑基鱼塘” 的生态模式，张桂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承包了二十亩老桑林。桑叶喂蚕，蚕沙（蚕的粪便）养鱼，鱼塘的塘泥又能肥桑，形成闭环的生态链。更让她没想到的是，城里人对蚕桑文化的兴趣远超预期。周末的体验活动里，孩子们戴着草帽采桑叶，小心翼翼地把桑叶放进蚕匾，看着蚕宝宝蠕动时发出阵阵惊叹；年轻妈妈们围着缫丝女工，看雪白的蚕丝从蚕茧里抽出来，转眼就变成丝线上的银河。

张桂英还在桑树林边开了家 “蚕娘菜馆”，桑叶菜、蚕蛹酥、桑果酒成了招牌。有次一个上海来的客人说，他在米其林餐厅吃过桑叶做的沙拉，却没这里的清新鲜活。张桂英听了直乐，这桑叶都是当天采的，带着露水的灵气，能不鲜活吗？现在她雇了六个村民帮忙，月薪比出去打零工还高，不少在外的妇女都回来应聘。

山脚下的茶厂飘出了新茶香。李建国炒茶的铁锅已经用了二十多年，锅底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炒的云雾茶曾是贡品，县志里记载过 “芽叶肥嫩，香高味醇” 的评语。但前几年，外地的机制茶以低价冲击市场，他家的手工茶卖不上价，茶园差点改种速生桉树。

转机藏在一个雨雾蒙蒙的清晨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冒雨找到茶厂，说想拍组手工制茶的照片。李建国本不想理，雨天的茶叶含水量高，不适合炒制。但年轻人说，他在做一个 “非遗手作” 的线上项目，想让更多人知道传统技艺的价值。那天李建国破例生了火，年轻人举着相机，从采茶姑娘指尖的嫩芽，拍到揉捻时茶叶渗出的汁液，再到炒茶锅边腾起的白汽，快门声和茶叶在铁锅里翻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
照片发到网上后，订单像春雨后的竹笋般冒了出来。年轻人又帮着设计了新包装，用本地的竹纸做茶盒，上面印着茶山的水墨画，还附了张手写的炒茶工艺说明。现在李建国的手工茶价格翻了三倍，还常常供不应求。他收了三个徒弟，每天清晨带着他们去茶园，教他们辨认 “一芽一叶” 的标准，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半点不能含糊。

村里的老油坊也热闹起来。王德福的木榨油坊藏在竹林深处，百年的樟木榨床泛着暗红色的光，撞杆撞击榨床的闷响能传到三里外。他的菜籽油是用最传统的方法榨的：油菜籽先在大铁锅里翻炒，炒出金黄的油香；再用石磨磨成粉，用稻草裹成圆饼；最后放进榨床，几个人喊着号子推动撞杆，金黄的油汁就顺着竹槽流进陶缸。

前几年，机器榨油又快又省力，老油坊的生意一落千丈。王德福的儿子劝他别守着老古董了，可他舍不得那套传了四代的家什。去年秋天，一个做农产品电商的团队找上门，说要帮他把木榨油卖到网上。他们架起直播设备，让王德福在镜头前演示榨油的全过程，撞杆撞击榨床的号子声透过网络传到千家万户。

有次直播时，一个网友留言说，他爷爷以前就是榨油匠，听着这号子声，眼泪都下来了。王德福听了心里发酸，原来这老手艺不光能榨出油，还能榨出人的念想。现在老油坊成了网红打卡地，游客们看着黑黝黝的榨床，听着震天的号子，闻着浓郁的油香，都说像回到了小时候的乡村。王德福的儿子也辞掉了城里的工作，回来学榨油，说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。

夕阳西下时，村里的文化广场上热闹起来。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换了新曲子，伴奏里混着竹篾碰撞的脆响、蚕吃桑叶的沙沙声、炒茶锅的滋滋声和木榨油坊的号子声。王老汉带着徒弟在广场一角编竹灯，竹篾在暮色里划出银亮的弧线；张桂英提着一篮桑果走过，孩子们追着她的篮子跑；李建国的茶厂门口，快递车正在装货，车身上印着 “云雾茶，手工造” 的字样。

晚风掠过稻田，带着新稻的清香。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块木牌，上面是村里的年轻人写的：“我们的乡土，有看不完的风景，有学不尽的手艺。” 灯光渐次亮起，竹灯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浮动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或许在不久的将来，会有更多年轻人回到这片土地，带着新的想法和旧的手艺，让乡村的故事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