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法里的生活褶皱

打开外卖软件时，总会发现推荐栏里躺着前晚加购过的麻辣烫；刷短视频到深夜，相似的萌宠视频会像潮水般涌来；就连朋友圈广告，都精准得像是偷听过聊天记录 —— 这些被算法编织的日常，早已成了现代人的呼吸般自然的存在。

算法这东西，说起来玄乎，其实就是一串不停算账的代码。它会偷偷记下你点外卖时跳过的香菜选项，算准你刷视频时停留超过三秒的镜头，甚至能从你犹豫着没下单的商品里，摸透你银行卡余额的底细。写字楼里的程序员们给它写规则，它就像个不知疲倦的账房先生，24 小时蹲在服务器里扒拉数据，然后把算出来的 “最优解” 塞到每个人眼前。

最开始，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挺神的。想喝奶茶时，首页刚好弹出新品推荐；找电影时，评分最高的那部总在最显眼的位置。电商平台用它给商品贴标签，把 “90 后妈妈” 和 “中年钓鱼佬” 的购物车分得清清楚楚；短视频平台靠它推内容，让喜欢看修车的永远刷不到美妆教程。这种 “量身定制” 的感觉，像穿了双刚好合脚的鞋，舒服得让人懒得思考 —— 反正算法比我更懂我自己。

但穿久了这双鞋，才发现鞋底藏着沙子。有次帮老家的亲戚买血压仪，搜了三次后，手机里所有购物软件都开始推送保健品，连新闻 APP 都蹦出 “老年人常见疾病” 的文章。那位退休教师哭笑不得：“我明明才五十出头，怎么被算法当成七老八十了？” 更诡异的是，同事小王抱怨说，他和女友用同个 WiFi 刷租房软件，看到的价格居然差了两百块。客服支支吾吾解释半天，最后才说 “系统根据用户习惯调整”—— 说白了，算法觉得小王更愿意为学区房多掏钱。

这种被算计的感觉，在短视频里藏得更深。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，本来想拍点历史科普，结果发了几条冷兵器视频后，算法就认准了他是 “军事迷”。后来他试着发美食探店，播放量直接腰斩，后台数据显示 “用户画像不匹配”。他对着电脑叹气：“我明明是个会做饭的历史老师，怎么就被算法钉死在盔甲上了？” 更有意思的是，我妈刷到的养生视频永远在说 “隔夜水致癌”，而我看到的健康科普都在反驳这个说法 —— 算法像道无形的墙，把不同认知的人圈在各自的信息泡泡里。

职场人对算法的感情更复杂。网约车司机手机里的导航软件，会用不同颜色的路线暗示 “走这里能多接两单”；外卖小哥的 APP 会弹出 “再送 3 单得奖金” 的进度条；就连公司打卡系统，都在悄悄记录迟到次数来调整绩效考核。有个骑手告诉我，暴雨天系统派的单特别多，地图上的雨势图标旁边，总会跟着 “天气补贴 1.5 倍” 的诱惑。他暴雨天摔过两次车，却还是忍不住接那些闪烁的订单 —— 算法算准了他需要这笔钱，就像算准了雨天的路面会更滑。

算法也会闹笑话。有次台风天，我刷到条旅游推荐，说 “今天适合去海边看浪花”，配图里的沙滩正被暴雨冲刷。评论区一片嘲讽，运营小编连夜删帖，估计是忘了给算法加 “极端天气屏蔽” 的参数。还有个电商平台更离谱，有用户搜 “清明节用品”，结果推荐栏里混进了 “生日蛋糕”，程序员紧急修复时发现，系统把 “祭祀” 和 “庆祝” 归成了一类情绪标签。这些漏洞像算法的小脾气，偶尔暴露它其实没那么聪明。

但较真起来，算法的脾气可不小。去年有个热搜，说某平台根据用户浏览记录，给应届生推荐 “试用期无工资” 的岗位。虽然很快被整改，但那种被算法默许的剥削，让人后背发凉。还有家长发现，孩子玩的学习 APP 里，会用 “再闯 3 关解锁动画片” 诱导刷题，仔细看才发现，所谓的教育软件，本质上和游戏的奖励机制没区别。算法把人性的弱点摸得透透的，就像游乐场的套圈老板，总能算准你差一点就能套中那个最大的娃娃。

年轻人开始试着和算法躲猫猫。有人故意在购物车里加一堆奢侈品，再反复删除，逼系统放出优惠券；有人刷短视频时故意点赞不感兴趣的内容，想打破信息茧房；甚至有情侣互相用对方的账号看电影，就为了让推荐列表更丰富。这些小伎俩像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打游击，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证明自己还能掌控点什么。

商家和算法的博弈更热闹。奶茶店会在不同平台挂不同价格，试探算法的定价敏感度；网红餐厅故意搞 “限量发售”，逼系统认为 “这家店很火爆”；就连菜市场的小贩，都学会了在收款时备注 “今日特价”，好让外卖平台多推自己的摊位。有个开服装店的老板，每天让员工用不同手机刷自家商品，就为了让算法觉得 “很多人喜欢”—— 人类在给算法喂假数据，就像给算命先生塞红包，希望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。

技术圈的人对算法的看法更冷静。有个做 AI 的工程师朋友，说他们内部叫算法 “带偏见的计算器”。训练算法的数据里藏着人类社会的老问题：搜 “医生” 跳出的多是男性头像，因为历史数据里男医生比例更高；推荐 “家庭主妇” 相关内容时，总会捎带化妆品广告，因为算法从数据里学到了性别刻板印象。他说改这些偏见比写代码难多了，就像要把几十年的老观念从机器脑子里挖出来。

其实算法没那么神秘，它只是把人类的欲望和懒惰，用代码写成了公式。我们懒得筛选信息，它就替我们做决定；我们想占便宜，它就制造 “限时优惠” 的紧迫感；我们害怕孤独，它就推送和我们相似的声音。那些被算法精准击中的瞬间，说到底是我们在透过代码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
傍晚在小区散步时，看到老太太们聚在凉亭里聊天，没人看手机。她们在说张阿姨的孙子考了年级第一，李大爷的退休金涨了多少，话题像藤蔓一样随意生长，没人去计算哪句话更 “受欢迎”。风从树影里穿过来，带着晚饭的香气，这种没被算法规划过的时光，突然让人觉得很珍贵。

或许有一天，我们能和算法好好相处。它可以帮我们过滤垃圾信息，但别替我们决定该看什么；它能算出最优解，但该走弯路时也得留条岔路；它可以记录我们的喜好，但别忘了我们还会变。就像计算器再好用，也替代不了人的心算 —— 毕竟生活里最动人的部分，往往是那些算不准的褶皱。

现在打开手机，推荐栏里又出现了新东西。这次会是惊喜，还是另一个被算好的陷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