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村口老槐树下的石板凳总被晒得发烫,王老汉蹲在树影里削竹篾,竹条在他膝头翻卷成麻花,指尖划过处泛着青白的光。”这手艺传三代了,” 他往竹筐骨架上缠藤条,篾丝簌簌落在布鞋上,”现在年轻人不爱学,嫌磨破手。” 可话音刚落,就有城里来的姑娘举着手机拍他编竹篮,说要放在民宿当装饰。
村西头的李婶子把蜂箱摆成了长龙,纱帽沿沾着金粉似的蜂粮。她掀开箱盖时总先 “嗡嗡” 地哼两句,说是跟蜜蜂打暗号。”去年槐花开得晚,蜜里带点涩,” 她舀出一勺琥珀色的蜜晃了晃,阳光透过玻璃罐,在围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”今年雨水匀,你尝尝,能吃出槐花的香。” 桶里的蜜正冒着细密的泡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沉在底下。
山坳里的茶厂飘着炒青的焦香,张叔的手掌裹着厚茧,在铁锅上翻动鲜叶。竹匾里摊着的茶青沾着露水,他抓起一把往鼻尖送,眉头忽然松开:”今天的青叶带点兰花香,炒出来准能卖好价。” 墙角的老收音机正唱着黄梅戏,调子混在茶香里飘出老远,引得路过的孩子扒着门框看蒸汽腾起的白雾。
村东头的豆腐坊总飘着卤水味,刘奶奶的石磨转了五十年,磨盘缝里还嵌着去年的黄豆渣。”做豆腐得看天,” 她往浆水里点卤,竹勺划开奶白的浪,”天热了就得半夜起,不然浆水容易馊。” 院里的井水湃着刚成型的豆腐,嫩得像块晃悠的云,街坊们提着搪瓷盆来买,盆底磕出的豁口都记着年月。
稻田边的风车吱呀转着,陈大爷把新收的稻谷倒进去,谷壳打着旋飞出来,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。”现在都用机器了,” 他摸着风车的木柄笑,纹路里嵌着经年的糠,”可我就信这个,筛得干净,一粒也不糟践。” 簸箕里的稻谷闪着琥珀光,捧起来漏下去,像漏过指缝的碎金子。
养桑蚕的林嫂子总在蚕房里待着,竹匾里的蚕宝宝啃桑叶,沙沙声像下小雨。”蚕儿娇气,” 她往匾里添新叶,指尖轻得像怕碰碎露珠,”温度高了不行,低了也不行,跟伺候小娃娃似的。” 墙上挂着刚摘的蚕茧,白胖胖的挤在一起,像谁把月光揉成了团。
村口的铁匠铺总冒着火光,周师傅抡着锤子砸铁砧,火星溅在他黝黑的胳膊上,像落了串小烟花。”现在打农具的少了,” 他把烧红的铁条弯成镰刀,淬火时 “滋啦” 冒起白烟,”可修修补补的活还得干,谁家锄头松了,镰刀钝了,总得有地方去。” 墙角堆着磨亮的犁铧,映着窗外的天光,像块块凝住的晚霞。
编草席的吴婆婆坐在门槛上,麦秆在膝间游走,很快织出片青黄相间的格子。”这草得选伏天割的,” 她用木梭穿引草茎,指关节肿得像颗颗小核桃,”结实,还带着点清香气。” 门后的草席摞得比人高,卷起来像堆圆滚滚的云,摸上去糙糙的,却透着阳光晒过的暖。
做麦芽糖的赵大哥推着小车走街串巷,铜锣敲得 “哐哐” 响,孩子们就像听见哨声的小雀,从各家院里涌出来。”得用陈米做,” 他往石板上倒熬好的糖稀,木刮板划开琥珀色的河,”新米太脆,拉不出丝。” 手里的糖稀越拉越白,最后变成棉絮似的糖块,裹上芝麻,咬一口能甜到后脑勺。
种果树的杨大叔总在果园里转悠,剪子别在腰后,裤脚沾着草籽。”这棵桃树有脾气,” 他拍着树干笑,树皮裂开的纹像幅地图,”去年结得少,今年准能挂满枝,果树也跟人似的,得歇口气。” 枝头的青桃坠得枝桠弯弯,套着的纸袋鼓鼓囊囊,像藏着无数个待熟的秘密。
修鞋的马师傅把摊子摆在供销社门口,钉鞋机 “哒哒” 响,补丁摞着补丁的帆布包敞开着,里面的钉子、胶水、皮料码得整整齐齐。”现在的鞋都穿不烂就扔了,” 他给皮鞋钉掌,锤子敲得节奏分明,”可老伙计们还是认我,说我钉的掌,能穿到鞋帮烂。” 鞋楦上的旧皮鞋泛着油光,鞋跟补了又补,却依旧挺括,像位体面的老绅士。
酿米酒的孙奶奶在院里搭着酒棚,陶瓮里的酒浆泛着细泡,揭盖时酒香 “呼” 地涌出来,能醉了半个村。”酒曲得自己做,” 她往瓮里撒酒曲,竹筛子摇得轻快,”用新麦磨的粉,掺上辣蓼草,发出来的曲子才够劲。” 屋檐下挂着晾干的酒曲,切成方块像块块黄玉,闻着有点苦,酿出的酒却绵甜得很。
扎扫帚的郑大爷在河边整理竹枝,枯竹在水里泡得发涨,捞上来甩甩水,水珠溅在河面上,荡开一圈圈细浪。”竹枝得选三年以上的,” 他把竹枝捆成束,麻绳勒得咯吱响,”有韧劲,扫起地来不发飘。” 院角的扫帚站成一排,竹枝青黄相间,像支支待发的小队伍,等着去各家各户清扫日子里的尘埃。
做木梳的秦师傅在屋里刨木头,樟木的香气漫出来,混着刨花的甜,引得蝴蝶在窗台上打转。”这木头得阴干三年,” 他用刻刀雕梳齿,木屑簌簌落在脚边,”不然容易裂,梳着梳着就断了。” 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木梳,齿间光溜溜的,梳齿根根分明,像排整齐的小月亮。
采野茶的姑娘们挎着竹篓上山,露水打湿了裤脚,指尖掐下刚冒头的茶芽,篓底很快铺了层嫩黄。”野茶长在石缝里,” 梳麻花辫的姑娘拨开荆棘,发梢沾着片茶叶,”得踮着脚采,有时候还得爬几块大石头,可这茶味儿,比家茶浓多了。” 山风拂过她们的笑声,惊起几只山雀,衔着茶芽似的阳光,飞进了更深的林子里。
这些散落在乡村角落的行当,像一颗颗不起眼的珠子,被日子的线串起来,就成了条闪着光的链子。它们或许没有轰轰烈烈的名头,却在柴米油盐里扎了根,在街坊邻里的往来里发了芽。当城市的霓虹越来越亮,这些老手艺像暗夜里的星子,明明灭灭间,守着些不肯被遗忘的东西。谁也说不准它们会走到哪一天,就像谁也说不准明年的槐花开得早还是晚,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守着,这些日子里的甜与韧,就总会有处安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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