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总说,每头奶牛都有自己的脾气。就像三号棚里的 “花脸”,每次挤奶前得挠十分钟耳根,不然就用尾巴甩得不锈钢挤奶台叮叮响。他蹲在青贮池边掰碎玉米秸秆时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混着发酵饲料的酸香,在暮色里酿成一种踏实的味道。
这是他守着这片牧场的第十八个秋天。最初从县城兽医站辞职时,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红着眼圈,说放着铁饭碗不要,偏要去跟牛屎打交道。老周没辩解,只是在收拾行李时,把那本翻得卷边的《畜禽养殖手册》仔细包了层牛皮纸。那时的牧场还只是片荒坡,他和雇来的两个老乡用铁锹铲平石头,在暴雨里抢盖牛棚的塑料布,夜里就裹着军大衣躺在干草堆上,听远处狼的嗥叫。
牛群是第二年春天来的。三十头黑白花奶牛从卡车卸下来时,个个惊魂未定,有几头还在发抖。老周把刚熬好的米汤晾到温热,用搪瓷碗一勺勺喂。最瘦小的那头后来成了 “花脸”,当时右前腿被卡车栏杆蹭掉块皮,他每天早晚用碘伏擦拭,给它单独拌加了豆饼的饲料。一个月后,“花脸” 开始主动用脑袋蹭他的手背,粗硬的鬃毛扫过皮肤,像某种笨拙的撒娇。
儿子第一次来牧场是五岁。小家伙穿着雨靴踩在牛粪堆里,兴奋地举着蒲公英追蝴蝶,结果被突然甩尾巴的奶牛吓得哇哇大哭。老周把他架在肩膀上,走到牛棚最里面:“你看它们嚼草料时,牙齿动得是不是像在吃糖果?” 那天傍晚,儿子攥着从奶牛身上薅下来的几根鬃毛,在日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牛头,旁边写着 “爸爸的朋友”。
夏天的暴雨总来得猝不及防。去年七月的一个傍晚,乌云压得很低,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道白口子。老周正在给待产的母牛 “云朵” 铺新稻草,突然听见西边的干草垛发出奇怪的声响。他冒雨跑过去,发现有三头小牛犊把脑袋扎进防雨布下,浑身湿透得像落汤鸡。原来风把垛顶的帆布掀了个角,雨水顺着缝隙往里灌。他脱下雨衣裹住最弱小的那头,把它们一个个抱回暖棚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却在看到小牛们蜷缩在电热板上打盹时,笑出了满脸褶子。
牧场的清晨总裹着露水的清凉。五点半,挤奶机的嗡鸣声准时响起,混合着奶牛倒嚼的 “咯吱” 声,像一首专属的晨曲。负责挤奶的小陈总说,老周对牛的耐心比对人还多。有次机器出了点故障,“花脸” 的奶没挤干净,半夜涨得直打转。老周披衣起来,用手一点点挤,直到凌晨三点才处理完。他坐在牛棚的小板凳上,摸着 “花脸” 光滑的脖颈,轻声说:“委屈你了,明天给你多加把苜蓿草。”
秋天是收获的季节,也是离别的时候。每年这个时候,总会有几头育肥牛要被运走。老周从不亲自送它们上车,总是躲在饲料间里清点玉米。有次新来的学徒不懂事,问他这些牛养这么久难道不心疼吗?他背对着学徒,声音有点哑:“就像嫁闺女,再舍不得也得送出门。但咱们把它们养得壮壮实实,没让它们遭过罪,也算对得起这份缘分。” 那天下午,他给每头要走的牛都多喂了把胡萝卜,看着卡车扬起尘土消失在路口,才蹲在地上摸出旱烟。
妻子后来也搬来了牧场。她学会了辨认牛的情绪,知道哪头该补钙,哪头该晒太阳。有次老周感冒发烧,她凌晨四点起来拌饲料,给几十头牛添足了清水,还特意给 “花脸” 多加了把它最爱吃的甜菜粕。等老周中午醒来,看到妻子正坐在牛棚门口,给 “云朵” 刚出生的小牛犊缝小肚兜,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温柔得像幅画。他忽然想起刚结婚时,自己承诺要让她过上城里人的生活,如今虽然守着这片土地,却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比高楼大厦更踏实的幸福。
儿子考上农业大学那年,填的志愿是动物科学专业。录取通知书寄到牧场那天,老周正在给牛铡草。儿子举着通知书跑过来,他手都没擦就接过去,看了三遍才确信。晚上吃饭时,儿子说以后要回来改良牧场的品种,让奶牛产更多奶,还能少生病。老周没说话,只是不停给儿子碗里夹肉,眼眶却红得像熟透的山楂。
冬天的雪把牧场裹成白色。牛棚里的暖气片总保持着二十度的恒温,“云朵” 的小牛犊 “雪球” 总爱把鼻子凑到铁栏杆上,看外面飘落的雪花。老周会在雪后带着 “雪球” 在空地上散步,看着它踩着积雪发出 “咯吱” 声,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。有次雪下得太大,电线被压断了,他点着马灯守在暖棚,每隔半小时就摸一遍小牛们的耳朵,确保它们没有冻着。直到凌晨电力恢复,他才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,马灯的光晕里,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。
开春后,牧场来了个拍纪录片的团队。年轻的导演举着摄像机,问老周养牛这么多年有没有特别难忘的事。他想了半天,说有年春天,一头母牛难产没保住,却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了小牛。他守着那两头牛,看着母牛慢慢闭上眼,小牛在旁边 “哞哞” 地找奶吃,突然觉得生命这东西,既脆弱又顽强。后来他用奶粉把小牛喂大,给它取名 “念想”,现在还在五号棚里,成了最温顺的那头。
拍摄团队走的那天,给老周留了段视频。画面里,他蹲在牛群中间,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,“花脸” 正用舌头舔他的手背,“雪球” 在旁边蹦蹦跳跳。配着画外音里老周的话:“它们不会说话,但你对它们好,它们都知道。人这一辈子,能守着点实在东西,比啥都强。”
傍晚的牧场总带着点慵懒的暖意。老周坐在青贮池边,看着夕阳把牛群的影子染成金红色。“花脸” 慢悠悠走过来,用脑袋轻轻撞他的胳膊,像是在撒娇。远处传来妻子喊吃饭的声音,混着小牛犊的叫声,在晚风里荡出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他摸出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微信:“你寄的那个益生菌,‘念想’吃着挺好,下次再多寄点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时,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刚好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。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纹路里,藏着十八年的风雨,也藏着无数个清晨与黄昏里,人与动物之间最质朴的温情。远处的牛棚里,挤奶机的嗡鸣声渐渐响起,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谣,在这片土地上,日复一日地传唱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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