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星驿站

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那只金毛的骨灰时,正蹲在梧桐树下捡去年的枯叶。透明密封袋里盛着浅灰色粉末,像被揉碎的月光,袋口系着的红绳结还带着体温。男人站在身后,羽绒服拉链卡着胡茬,声音比冬日的湖面更冷:“它叫将军,活了十三年。”

她起身拍掉围裙上的碎叶,指腹摩挲过工作室玻璃门上的浮雕。那是片蜷曲的羽毛,边缘刻着细小的星点,是她花三个月打磨的图案。“这边请。” 她推开玻璃门时,风铃发出三记清脆的响声,像谁在轻叩玄关。

消毒水的气息里混着檀香,男人的皮鞋在防滑垫上蹭出涩响。冰柜里整齐码着二十七个白色方盒,每个都贴着泛黄的照片。将军的位置在第三层左数第二个,旁边是只三色柯基,项圈上还别着枚褪色的蝴蝶结。

“要看看吗?” 林小满拉开抽屉,取出银质的爪印模具。男人盯着冰柜发怔,喉结滑动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它走那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”

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淌成冰棱,将军趴在毛毯上喘粗气。男人把暖气开到最大,温度计指针卡在 26℃,狗鼻子却始终冰凉。凌晨四点,兽医打来电话说准备安乐死时,他正用吹风机给将军烘爪子,热风卷着脱落的金毛飘在半空,像群金色的蝶。

模具里的石膏渐渐凝固,林小满用镊子夹起片干花。是株风干的小苍兰,去年春天在郊外采的,现在还保持着盛开的模样。“可以嵌在骨灰盒侧面,” 她指尖悬在花瓣上方,“您太太选的款式。”

男人突然捂住脸。指缝漏出的呜咽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,羽毛落在将军的照片上。那是张褪色的拍立得,狗嘴里叼着只粉色拖鞋,背景里的女人正举着相机笑,露出颗小虎牙。

“她走的时候,将军守了三天门。” 男人的指甲掐进掌心,“殡仪馆的人来抬棺,它扑上去咬人家裤腿,被我用铁链锁在阳台。” 他望着冰柜里的白盒,“现在好了,娘俩能做个伴。”

林小满把嵌好花的骨灰盒放进丝绒袋。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,像谁在地上铺了道琴键。风铃又响了,这次是串急促的叮咚声,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。

“能加急吗?” 女人把 LV 包往柜台上一放,露出腕间的翡翠手镯,“我家公主下午三点的飞机,要跟我去马尔代夫。” 她推过来个航空箱,透明门后蜷缩着只布偶猫,蓝眼睛半眯着,像两颗蒙尘的蓝宝石。

林小满掀开箱盖时,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肋骨在松弛的皮毛下起伏,像艘搁浅的船。“它昨天还好好的,” 女人掏出补妆镜,“早上喂了进口猫粮,突然就不动了。”

听诊器的金属头贴着猫的胸口,微弱的心跳像风中摇曳的烛火。林小满的指尖有些发颤,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自己的土狗阿黄也是这样,趴在她怀里慢慢冷下去,最后连呜咽都没力气发出。

“死因是心力衰竭。” 她把报告递过去,“遗体处理需要两个小时。” 女人正对着镜子涂口红,闻言不耐烦地咂嘴:“能不能快点?我预约了 SPA。”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现金,“这些够不够?”

钞票上印着的山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林小满把钱推回去,转身打开消毒柜。手术刀的寒光闪过,女人突然捂住嘴:“等等,能不能别划脸?我要给它做标本。”

防腐液的气味漫开来时,布偶猫的眼睛还圆睁着。林小满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替它擦拭眼角,想起阿黄下葬那天,自己用旧毛衣裹着它,埋在屋后的桃树下。现在每到春天,那里都会开出粉白的花,风吹过时,花瓣落在草地上,像只只蜷曲的小爪子。

标本完成时,女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。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 Gucci 围巾上,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林小满把猫标本放进定制的水晶罩,底座刻着 “公主殿下” 四个鎏金大字,旁边缀着颗碎钻。

风铃第三次响起时,进来个背着帆布包的老头。他的解放鞋沾着泥点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小腿上蜿蜒的伤疤。“同志,” 他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,“能帮俺看看这狗吗?”

盒里铺着块蓝格子手帕,裹着只吉娃娃的遗体。毛色枯黄,右前腿不自然地扭曲着,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。“今早捡垃圾时发现的,” 老头的手在颤抖,“脖子上还挂着牌牌,写着‘旺财’。”

林小满翻到狗牌背面,刻着串模糊的电话号码。拨号时,老头从包里掏出个烤红薯,用手帕裹着递过来:“刚出炉的,填填肚子。” 焦糖色的糖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,在柜台上滴出小小的琥珀。

电话接通的瞬间,老头突然站起来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他望着窗外,突然喃喃自语:“俺家老黑要是还在,也该这么大了。” 二十年前矿难那天,那只德国黑背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拖,最后被垮塌的煤层埋了,连尸首都没找着。

“没人接电话。” 林小满挂断手机,“您想怎么处理?” 老头把红薯往她手里塞:“就按最便宜的来,火化了撒到护城河里。” 他望着铁皮盒,“水里自在。”

吉娃娃的骨灰装在陶罐里时,夕阳正把河水染成橘红色。老头捧着罐子站在河岸边,风掀起他花白的头发。林小满远远地看着,看见他把骨灰撒进水里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风筝。

收工前,林小满给冰柜换了新的香薰。檀香里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,是阿黄最喜欢的味道。她摸着玻璃门上的羽毛浮雕,突然发现边缘的星点在月光下亮了起来,像谁在夜空里撒了把碎钻。
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出陌生号码。“请问是毛星驿站吗?” 电话那头传来怯生生的女声,“我家仓鼠…… 它刚刚去吱星了。”

林小满望着窗外的月亮,突然笑了。风铃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摇晃,叮咚声顺着月光流淌,像在为某个远去的小生命,哼起温柔的安眠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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